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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尽之言   海市的 ...

  •   海市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峰会第二天下午,谢临殊结束演讲回到休息室时,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主办方准备的酒店离会场不远,但雨太大了,专车堵在三个路口外。
      “谢总,可能要等一会儿。”助理林薇看着手机上的导航,红色路段密密麻麻。
      “没事。”谢临殊松了松领带,走到窗边。
      宴会厅在二十八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浸泡在雨水里,高楼像浮出水面的岛屿,车灯汇成的河流缓慢移动。他刚刚在台上讲完“人工智能时代的资本逻辑”,台下坐满了投资人、创业者、记者,掌声很热烈,提问也很尖锐。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坐在第三排靠右位置的沈择栖。
      那人今天穿了套藏蓝色的西装,衬得肤色更白。整个演讲过程,沈择栖一直安静地坐着,没记笔记,没拍照,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很专注,但没有任何情绪外露,就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演讲结束后,人群围上来交换名片。谢临殊用余光看见沈择栖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侧门。
      他们没有打招呼。就像两个陌生人,恰巧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谢总,车到了。”林薇打断他的思绪。
      酒店套房在顶层。谢临殊推开门时,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市标志性的电视塔,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他脱下西装外套,点了支烟——这个习惯是出国后才有的,压力大的时候需要一点尼古丁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择栖发来的邮件,关于收购意向书的修改意见,措辞专业,条理清晰。附件里甚至做了个对比表格,标红了所有需要调整的条款。
      谢临殊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七年前的一些旧文件。
      文件夹名字很朴素:“交大项目”。里面存着他们当年参加创业大赛的所有资料——商业计划书、代码片段、演示文稿,甚至还有几张合影。谢临殊点开其中一张:他和沈择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个塑料质感很重的奖杯,笑得有点傻。
      那时候沈择栖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会遮住一点眉毛。拍照时他习惯性往左偏头,因为谢临殊站在他右边。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另一张照片出现:深夜的实验室,两人并排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片是同学抓拍的,沈择栖正指着屏幕说什么,谢临殊侧脸看他,眼睛里有很亮的光。
      谢临殊关掉了文件夹。
      雨声敲打着窗户。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昨天从沈择栖那里离开后,他存下了对方打来的工作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十秒,最终按下了锁屏。
      有些电话不该打。有些话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打开邮箱,开始回复沈择栖的邮件。措辞同样专业,同样冷静,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附件是修改后的版本。另外,明晚七点,酒店三楼餐厅,如果沈总方便,可以边吃边谈。”
      点击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房卡,决定下楼喝一杯。
      ——
      酒店三楼的行政酒廊人不多。雨夜,又是工作日,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谢临殊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酒刚送上来,他就看见了沈择栖。
      那人从电梯间走出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打领带,手里拿着本书。他显然也看见了谢临殊,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谢总。”沈择栖打招呼,“这么巧。”
      “沈总也住这家酒店?”谢临殊示意对面的座位。
      “嗯,主办方安排的。”沈择栖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是尤瓦尔·赫拉利的《未来简史》,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
      服务生过来,沈择栖点了杯苏打水。
      “不喝酒?”谢临殊问。
      “晚上还要看材料。”沈择栖的目光落在那杯威士忌上,“谢总倒是好兴致。”
      “偶尔。”谢临殊转动酒杯,冰块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总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沈择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邮件页面,“修改后的版本我粗略看了,大部分条款可以接受。但关于竞业禁止的范围,我认为还需要细化。”
      “比如?”
      “比如如果我离开择路科技,不能从事‘相同或类似业务’——这个定义太模糊了。”沈择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人工智能是个大范畴,从医疗影像到自动驾驶,都可以算‘类似业务’。但如果我真要再做点什么,大概率不会和择路科技直接竞争。”
      谢临殊看着他的眼睛:“沈总已经在考虑离开的可能性了?”
      “我在考虑所有可能性。”沈择栖迎上他的目光,“商业计划要有B方案,人生也是。”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试探。谢临殊听出来了。
      “那沈总人生的B方案是什么?”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沈择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不知道。”他最终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七年前我以为我知道,后来发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威士忌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谢临殊喝了一口,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我收到邮件了。”沈择栖突然说,“你昨天发的那封。”
      “工作邮件我每天收很多。”
      “不是工作邮件。”沈择栖转回头,眼神很静,“是七年前那封。你写好了但没发送的那封。”
      酒廊的背景音乐恰好在这时切换,一首钢琴曲流淌出来。谢临殊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我不明白沈总在说什么。”
      “你明白。”沈择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那是邮箱的草稿箱页面,显示着一封未发送邮件的标题:“给沈择栖”。发送时间:七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我黑进了你当年的邮箱。”沈择栖说得轻描淡写,“三年前的事了。本来只是想找点旧资料,意外发现了这个。”
      谢临殊放下酒杯。冰块在杯底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侵犯隐私,沈总。”
      “我知道。”沈择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我也给你留了份礼物——你父亲当年那笔债务的完整清偿记录,包括债权人信息。我猜你一直没查清楚最后是谁结清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临殊盯着沈择栖,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失去了完美的表情管理。他的下颌线绷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你。”他说,声音低哑。
      “是我。”沈择栖承认得很干脆,“你走之后三个月,讨债的人找到学校来了。我凑了笔钱,不够,又找家里借了些。条件是毕业后回家里的公司上班。”
      “但你没去。”
      “我毁约了。”沈择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的味道,“付了违约金,然后创立了择路科技。所以你看,我们都有不按计划行事的习惯。”
      服务生这时送来了苏打水。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沈择栖用手指抹开一道痕迹。
      “为什么?”谢临殊问,“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那封没发出的信里写了一句‘别找我,但等我回来’。”沈择栖拿起杯子,却没有喝,“我信了前半句,所以没找你。但后半句,我等了七年。”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现在你回来了。”沈择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带着一份收购意向书,带着‘溯光资本合伙人’的身份,带着一套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谢临殊,你变得很厉害,厉害到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
      “人都会变。”谢临殊说。
      “是。”沈择栖点头,“但我好奇的是,你变的只是外表,还是连内核都换掉了?”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
      谢临殊重新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烧灼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如果我告诉你,”他慢慢地说,“我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想有朝一日能站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上,你会信吗?”
      “我信。”沈择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不告诉我实话?为什么宁愿写一封不发出的信,也不肯说一句‘我家里出事了,需要钱’?”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酒廊另一桌的客人发出笑声,显得这边格外安静。
      “因为羞耻。”谢临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么狼狈的样子。因为觉得只要我离开,你就能继续过你原本应该过的人生——而不是被我拖进泥潭里。”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我‘应该’过的人生?”沈择栖的问题依然锋利。
      “凭我知道你为了那场比赛熬了多少夜,凭我知道你有多想做出点成绩给你父亲看,凭我知道——”谢临殊停顿,深深吸了口气,“凭我知道如果我开口,你一定会帮我,而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沈择栖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临殊以为他会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
      “谢临殊。”沈择栖叫他的名字,不是“谢总”,是完整的名字,“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
      他没说完。但那个未说完的词悬在空气里,比说出口更有分量。
      “算了。”沈择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七年了,翻旧账没意思。说正事吧,竞业禁止条款怎么改?”
      话题转得太突然,谢临殊愣了一秒才跟上节奏。
      “可以加上地域和时间的限制。”他恢复专业语气,“比如三年内,不得在择路科技主要客户所在的行业,从事直接竞争的业务。”
      “可以。”沈择栖拿出手机记录,“还有技术团队的问题。你草案里写‘核心技术人员需全部留任’,但我们需要定义什么是‘核心’。”
      两人就这样重新回到了商业谈判的轨道。一杯威士忌,一杯苏打水,在雨夜的酒廊里,他们一条条讨论着条款,像两个真正的、只在乎利益的生意人。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沈择栖说到某个技术细节时,他会下意识用左手比划,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当谢临殊反驳某个条款时,他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叩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些细节,他们彼此都注意到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提醒明天的行程。
      “差不多了。”谢临殊看了眼时间,“具体的明天会议上再敲定?”
      “好。”沈择栖合上手机,“那明晚的饭局……”
      “照旧。”谢临殊说,“三楼餐厅,七点。”
      沈择栖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
      “谢临殊。”
      “嗯?”
      “冰岛的极光,我后来去看了。”沈择栖说,“很漂亮。但一个人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电梯间。
      谢临殊独自坐在原处,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沈择栖那杯苏打水还剩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渍。
      他拿出烟盒,又点了一支。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和窗外的夜色混在一起。
      手机震动。是沈择栖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晚安。”
      谢临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晚安。”
      关上手机,他走到窗边。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远处电视塔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男人,让一封未寄出的信变成心结,让一句未说出口的话发酵成执念。
      但有些东西,原来真的不会被时间冲刷掉。
      比如沈择栖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比如沈择栖为他还清了债务。比如沈择栖等了他七年,却只字不提。
      还有那些没说完的话——“你是我的……”
      是我的什么?
      合伙人?朋友?还是……更重要的存在?
      谢临殊掐灭烟蒂,走回房间。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封修改后的收购意向书。他把“沈择栖需留任五年”改成了“三年”。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和沈择栖在学校天台,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时沈择栖说:“谢临殊,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再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就说‘好久不见’吧。简单,体面,适合成年人。”
      现在他真的说了。沈择栖也说了。
      体面是体面了,但那些没说的话,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里,越长越密。
      擦干头发,谢临殊躺到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择栖发来的新邮件,关于明天会议议程的确认。
      他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PS: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谢临殊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七年了。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原来还是沈择栖。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明天还有谈判,还有无数条款要敲定,还有商业世界里的刀光剑影。
      但此刻,在这个海市的雨夜,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谢临殊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铠甲,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想念着某个人的普通人。
      窗外,城市渐渐入睡。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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