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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时刻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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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择路科技前台。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是雪松混着佛手柑——沈择栖惯用的那款。谢临殊在踏进旋转门的瞬间就辨认出了这个气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总,这边请。”接待的年轻女孩笑容标准,引着他穿过开放办公区。
玻璃隔断后,程序员们埋头于闪烁的屏幕,白板上写满了他熟悉的算法符号。七年过去,技术栈更新了好几代,但科技公司的那种氛围依然没变:键盘敲击声、低声的技术争论、桌上堆积的能量饮料罐,还有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特有的专注神情。
谢临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却在想:沈择栖会坐在哪里?是靠窗的独立办公室,还是和团队混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玻璃墙内,沈择栖背对门口站着,正在调整投影仪。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块谢临殊曾在资料照片上见过的腕表。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铺开一片暖色,却没能柔化那道挺直的背影。
“沈总,溯光资本的客人到了。”前台敲门。
沈择栖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谢临殊看见了沈择栖眼中闪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猜测终于被验证的确认。然后那种情绪迅速收敛,被职业化的平静取代,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谢总。”沈择栖走过来,伸出手,“久仰。”
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力很稳。谢临殊回握,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敲键盘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沈总客气了。”谢临殊松开手,笑容恰到好处,“该说久仰的是我,择路科技在业内的口碑有目共睹。”
客套话。全是客套话。像两个演员在念着既定的台词。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择路科技的技术总监陈述、财务负责人,以及溯光资本这边谢临殊带来的尽调团队。众人落座,长条会议桌无形中划出楚河汉界。
“那我们直接开始?”沈择栖示意陈述打开投影。
第一页PPT亮起:择路科技的核心技术架构图。
谢临殊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却并没有打开。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这是他的习惯——当他认为对方在说他已经知道的东西时,他就会用这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表达“我在听,但请说重点”。
沈择栖注意到了。
“谢总对我们技术框架很熟悉?”他突然开口,打断了陈述的讲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谢临殊。
“略有了解。”谢临殊迎上沈择栖的视线,“基于Transformer的行业大模型,多模态融合架构,重点解决制造业的质量检测和供应链优化——我说得对吗,沈总?”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很准确。”沈择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某种试探,“看来溯光资本做足了功课。”
“尽职调查的基础。”谢临殊翻开面前的纸质资料,“不过我好奇的是,既然技术领先,客户案例也扎实,为什么C轮融资会遇阻?还有那个对赌协议——八亿营收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题。”
问题直击要害。
财务负责人看向沈择栖,得到点头示意后才开口:“市场环境变化,加上我们年初扩张了新业务线,现金流……”
“王总监。”谢临殊温和地打断,“我在问沈总。”
空气凝固了。
这不是正常谈判的节奏。通常这种初次接触,双方都会保持表面的友好,试探多过交锋。但谢临殊跳过了所有铺垫,直接把问题抛给了最核心的人。
沈择栖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因为我们拒绝了投资人提出的附加条件。”他说,声音平静,“他们要求我们将数据后台迁到海外服务器,并要求开放部分核心算法的源代码作为‘技术交流’。我不同意。”
“所以宁可签对赌协议?”谢临殊追问。
“对赌协议是商业条款,可以谈判。”沈择栖看着谢临殊的眼睛,“但有些底线,不能谈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谢临殊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东西——那种执拗的、近乎顽固的原则感。七年前就是这样,沈择栖可以为了一个算法参数迭代三天三夜,也可以在有人提议“借鉴”开源代码时冷着脸说“要写就自己写”。
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内核的东西,原来真的不会变。
“我欣赏有底线的人。”谢临殊收回视线,翻开下一页资料,“那么沈总,对于可能的收购,你的底线是什么?”
太直接了。连谢临殊自己带来的团队成员都交换了眼神。
沈择栖沉默了几秒。
“三点。”他竖起手指,“第一,择路科技的品牌独立保留。第二,核心技术团队不能动。第三——”他停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公司的数据必须留在国内服务器,所有算法知识产权归中国公司所有。”
“很合理。”谢临殊合上资料,“但如果我说,溯光资本可以给出比市场价高30%的收购溢价,条件是你们必须在一年内完成海外市场落地,并且接受我们派驻的联席CEO呢?”
“那我们会拒绝。”沈择栖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即使对赌协议可能失败?”
“即使对赌协议失败。”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陈述紧张地看着自家老板,又看看谢临殊。这种谈判场面他经历过不少,但像今天这样,两个主事人一来一往,刀光剑影却又克制冷静的氛围,还是第一次见。
更诡异的是,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谢临殊每抛出一个尖锐问题,沈择栖都能精准接住,反过来也一样。就像……就像他们早就预演过这场对话。
“我明白了。”谢临殊终于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溯光资本的初步意向书。沈总可以看看,我们给出的条件里,已经包含了你刚才说的三点底线。”
沈择栖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条款苛刻,恰恰相反,这些条款好得有点不合常理。收购价格合理,品牌独立承诺写进了草案,数据合规条款甚至比他自己想的更严格。
只有一条:要求创始人沈择栖留任至少五年,并签署竞业禁止协议。
“五年。”沈择栖抬起眼,“谢总这么看好我?”
“我看好的是择路科技的未来。”谢临殊调整了一下袖扣,那个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意,“而沈总是这个未来最关键的变量。”
“如果我拒绝呢?”
“那今天就是一次愉快的行业交流。”谢临殊微笑,“溯光资本不会强求任何合作。”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但你们要独自面对对赌协议的压力,面对虎视眈眈的其他资本,面对可能到来的资金链危机。
沈择栖放下平板。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谢临殊站起身,“意向书有效期三十天。另外——”他示意助理递上一份纸质邀请函,“下周四海市有个科技金融峰会,我是演讲嘉宾之一。如果沈总感兴趣,我们可以换个场合继续聊。”
深蓝色的邀请函,烫金字体。沈择栖接过,指尖擦过纸张边缘。
“我会看日程。”
“期待再次见面。”谢临殊伸出手。
第二次握手。这次沈择栖握得久了一些,大概多了零点五秒。谢临殊感觉到对方拇指在自己虎口处极轻微地压了一下——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力度,但他感觉到了。
“我送谢总下楼。”沈择栖说。
“不必麻烦。”
“应该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留下团队继续做技术交流。电梯间很安静,只有金属运转的低鸣。
“公司装修得不错。”谢临殊看着墙上择路科技的logo——那是一个抽象的路径图,线条交汇处有星辰般的光点。
“去年搬进来的。”沈择栖按下电梯按钮,“比当年创业时的共享办公间强多了。”
“你还记得那个共享办公室?”
“记得。”电梯门打开,沈择栖走进去,“记得那里空调永远有问题,夏天热死冬天冷死。记得我们为了省电,晚上只开一盏台灯。记得你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租个有落地窗的办公室。”
谢临殊跟着走进电梯:“我说过那种话?”
“说过。”沈择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你还说,要在办公室里放张沙发床,通宵加班的时候可以躺一会儿。”
电梯开始下降。
封闭的空间里,雪松佛手柑的气息更清晰了。谢临殊看着镜面墙壁里两人的倒影:并肩而立,衣着得体,像任何两个刚结束商业会面的精英人士。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那个沙发床,”谢临殊突然开口,“你现在有了吗?”
沈择栖侧过脸看他:“有。但我很少用。”
“为什么?”
“因为会想起一些没必要想起的事。”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大堂的人声涌进来。
谢临殊没有立刻走出去。他转过身,看着沈择栖:“今天谢谢沈总的时间。关于意向书,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递出一张名片。纯白卡纸,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头衔。
沈择栖接过,指尖在那行烫金的“谢临殊”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我会的。”
“那么,再会。”
“再会。”
谢临殊走向旋转门,背影挺直。沈择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大堂,消失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
他低头看手里的名片。电话号码是国内新办的,但他知道,只要他打过去,接电话的一定是那个人。
还有那张邀请函。海市,科技金融峰会。他知道那个会议,知道规格很高,知道谢临殊能在那里做演讲意味着什么。
七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足够让一个金融学院的普通学生,变成资本市场上令人敬畏的名字。
沈择栖回到办公室时,陈述正等在里面。
“沈总,谈得怎么样?”
“还行。”沈择栖把名片放进抽屉最上层,但没有锁上,“他们给的条款比预想的好。”
“那为什么您看起来……”陈述斟酌着用词,“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沈择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谢临殊坐进一辆黑色轿车,“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用七年时间,变成刚才那个人。”
轿车驶离园区,汇入车流。
沈择栖收回视线,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匿名地址,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还欠你一个人情。”
沈择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点下删除键。
但有些东西是删不掉的。
比如记忆里二十三岁的谢临殊,会在熬夜写代码时趴在桌上睡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比如那个人曾经说:“沈择栖,等我们公司上市了,我请你去冰岛看极光。”
比如后来他真的去了冰岛,一个人,在零下十度的夜里等了三个晚上,终于看见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淌。那一刻他拍了张照片,却不知道该发给谁。
手机震动。是谢临殊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安全送达。”
沈择栖没有回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名片,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然后重新放回去。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每盏灯下都有故事在上演。
而他们的故事,在中断七年后,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即使这一页的开头,写满了试探、算计、和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沈择栖打开意向书,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知道前方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下午,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七年时间和无数未解的问题。
但他也清楚地感觉到,当谢临殊今天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重新活了过来。
那东西曾经沉睡了很久。
现在,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