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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后死 ...


  •   远洋贸易难免会遇到些脾性殊异的客户。

      一入西班牙境内,英文便不再流通,我用蹩脚的法语确认见到那位名为鬼舞辻无惨的合作商时,复闻乡音的快慰几乎勃然而生。

      约定地点在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那里可执牛耳的展出品是毕加索的名作《格尔尼卡》,虽然对其中的意蕴早有耳闻,但我也确未如此切近地目睹本貌。格尔尼卡是巴斯克地区一个临近比斯开湾的小镇,一九三七年德军屠戮千人的噩耗送抵巴黎,正为西班牙馆踌躇画题的画家俾得在极端的愤悱之下完成创作:支离破碎的尖锐的面与角,马与公牛,武士的残肢与花。其中的公牛昂然立于一切悲剧之外,有人认为这是毕加索的代号,也不乏有人认为其中蕴藏的是不屈的伊比利亚品格,而画家本人却以其为黑暗残暴的化身。我在古典画作上也仅是略通,对于这样的作品实在不解其意,于是,我向着那位先生微微侧目,开口询问:您认为这画作有怎样的象征呢?

      “企图解释画意是一种愚行。”

      那位先生微不可察地莞尔,随后迈步先行,邀我一同前往巴塞罗那的漫步大道和总督夫人宫,在那里欣赏古典画,之后在埃尔普拉特机场分携。临行前,那位先生言明此行的本意,向我谈及侍立一尺之雪的游酢杨时,又谈到抱柱而死的尾生,最终以陶然自得的笑意开口:

      “你的本性里有与我相类的部分,暴虐又秾丽,像岩浆一样浓稠滚烫,即便你为其粉饰或者从未察觉。如果有意剖白,就去毕尔巴鄂看一场斗牛赛。”

      在西班牙,观赏斗牛赛其实是一种颇为靡费的消遣。就动辄上百比塞塔的费用而言,潘普洛纳的贫民并不像巴斯克海岸的投资商人那样潇洒,若非痴迷于死亡的狂信徒,与其将之用于参观艺术馆和刺杀表演,多半更乐于钻进某条知名的酒巷里吃着海虾饮酒作乐。毕尔巴鄂,一座巴斯克海岸的港城,三个世纪之前曾因西班牙殖民掠夺的便利而举世瞩目,如今因为矿藏而丰裕,也因为矿藏而市容粗野。

      那里的人们热爱公牛,厌恶斗牛士。

      八月的毕尔巴鄂,空气中除了海风裹挟来的潮腥又湿热的热带气息之外,还有铅矿和锌矿的沙尘不时飞扬,我独自驱车在辐条般的公路间穿行时,这样燠热的夏浪便已伸及我的肘腋。斗牛场坐落在城市边缘,一座仿龙达老斗牛场的建筑,穿过集市即可抵达,那里的云罗张在洁净而空阔的天空上,平畴的尽头被推拓得很远。

      我的座位在首排,或许是出于目睹《格尔尼卡》真迹之后始终未息的某种热忱,我加价从入场券经纪人那里买下了这张票。然而斗牛还未出场,漆成红色的木板围栏与首排座位之间的通道里已经摩肩接踵地挤满了商客。他们脚下的柳条篮子里装着清凉的鲜草莓,水罐里则是冰啤酒和汽水,邻座女客的连肩白纱巾几乎披进我怀里,我不得已移目向上,看着岩窟一样的包厢里许许多多的毕卓,玛尔戈葡萄酒的芬芳中夹杂着波尔图红波特的浆果香,欢娱的谑浪层层向上,置身其中,就如同身处滂湃汹涌的比斯开湾,海潮一刻不息地涌入鼓膜。

      我合眼心斋许久,最终有些难耐地意图离席时,全场忽然陷入屏息般的静默。第一头斗牛被放出牛栏,就我从车载电台中所知,斗牛表演是以公牛第一次与徒步者遭遇为前提,彼时我尚未知晓这意味着什么,这里的评判既不以大小也不以强弱,好与坏全由斗牛士的标准决定,以冲击的姿态、勇猛程度以及持续的时长,一切都为表演让位。这场斗牛与圣徒纪念日以及大集市同期,在笼罩一切的烈日之下,正以一种宗教般的静穆上演一出没有绒幕的莎剧。

      弗拉门戈舞短洁明快的舞曲响起,主持人在介绍长矛手、短标枪手、剑杀手以及公牛的名字,这头公牛的牛角粗大而光滑,通体黑亮腴润,肩胛上的肌腱高高隆起,名字叫做黑死牟。

      第一幕的长矛手纵马而来,黑牛同样怀着盛怒兴致勃勃地分庭抗礼,这一幕最终以白帆布覆盖的马尸作结;第二幕的短标枪手负责在牛背上插入四对三英尺长的鱼叉头花彪,使它的脚步变得持重而温吞;最终,身着金黄色丝织锦缎和红袜子的剑杀手,手持着猩红的穆莱塔和利剑登场,随后号角响起,沙地上仅剩的二者均已再无畏怯的余地。黑牛的角刺穿第一个剑杀手的下膛,人群为这样的抗争高呼喝彩,但也仅此而已,前赴后继的剑杀手让它的前额低引,用利剑从两角之间刺入肩胛,黑牛仍旧渊渟岳峙地岿然不动,直到短剑手将它后颈的脊髓切断。

      其后的五场斗牛也如出一辙,唯一的分际在于公牛的死因。它们并不像一五六七年之前的同类,或是以胜负来替代生死鏖斗的广场斗牛一样,有与余生等长的时光以供锤炼,如果在穆莱塔动作示意后的十五分钟内得以苟活,便会由犍牛引出,在斗牛场边上的牛栏里被杀死——但它们并不停止冲击,也并不像毕加索的父亲那样发觉亲子的天分殊非常理便就此封笔,直到西班牙迅捷剑从脖子刺入心脏或肺,或者割断静脉直至沥尽精血,才会扑足倒地。也许你已有察觉,也许没有,总之,名为黑死牟的斗牛无论如何都会殒命于此。

      在四年前的贝拉瓜牧场里,有一个饲牛人见证了它的降生,而在四年后,毕尔巴鄂一个铺满红棕色沙土的圆形斗牛场里,有无数的人正举起双筒望远镜山呼海啸地期待着它的死亡。是的,那里的人们热爱公牛,而厌恶斗牛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午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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