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辻黑/无惨黑】惊情四百年》四部合唱

2、惊魂记 平安朝妖怪

　　此为天历年间的一则旧事。

　　村上帝御宇的第五年夏，产屋敷家的殿上人再椿，本是位煊赫一时的当世俊彦，却因宿疾缠身而不得已告休朝事，待到风荷盛举时，已近沉疴绵惙的境地。术师于其邸院母屋起占除灵，唯有西北乾位所贴的符咒燃起，因以方违解厄，在勘补中言明其属位不正，近畿位凶，故而累受毒螫，频年不爽。再椿身在京都，却也曾受领西北方的山阴因幡守一职，因而深以为然，与旁支部族佥议移交立乌帽子，召还代宫，剖开竹符，亲往赴任。

　　再椿起行时，为广求药石，另派了一行人远赴震旦。在唐船解缆之日，海矶外的云天沉郁未晞，乌青翻墨，一船海客百余人众，进有倾覆之危，退则又恐贻误国守殿的病情，正在两难之间，一时波翻浪涌，倾雨如注，海潮退却之后，沙碛白渚上却凭空现出了一尊药师如来像。当是时，云扉顿开，日曦鉴照，未干的雨露衍有五色，再椿以其玄应昭彰，在其治所之外一拘卢舍处修葺了一座平等寺，将药师像奉祀于此，一应国事悉数交由子息亲眷代劳，自己则离开持佛堂，于佛前朝暮敬白，以资得愈。夏腊未几，药师琉璃光如来与其胁侍日光菩萨、月光菩萨三尊应机显化，已然垂迹众多。

　　且说再椿，在平等寺虔修佛事时，仍利养着许多力者法师及舍人，其中有位素日驾车的小牛饲，因自小在府中鞠育，也从主人一例同往，此事便属其亲历。

　　须知本朝初建长冈京时，便有废太子早良亲王的怨灵频生妖异，正可谓始作俑者，其后诸如滑头鬼、酒吞童子及雪女之类的怪事也络绎不绝，人与鬼魅屏息共居，大抵便是今世之风吧。水无月过半，梅雨连绵未绝，有村人自邻村宴醉夜归，行过村外层层叠叠的坂田时，忽然见到如丝的雾雨中，田梗上的松木正无风而动。交叠游曳的叶影间杂有累累硕果，可此时本非松塔结成的物候，此人近前细察，惊觉低昂的枝叶间竟然宿满了密密匝匝的山鸡。待此人归于村舍，不多时，乡陌间鸣钟打钲，四合都是蟇目响箭的破空声，又间有转读梵呗的吟哦四起，村众被此等和赞惊醒，纷纷目视窗外，但见漆黑如常的夜色中，忽然凭空睁开一双双眼色凶狠的赤目。当时的情状，恐怕与黏合纠集的目竞之妖一般无二。然而此人心中悚慄不已，以手紧掩妻儿眼耳，瞑目一夜，待到鸡鸣五鼓时分，房椽外藤弓的异响终于消弥，其人启门外出，发觉素来喧阗的街巷今晨鸡犬不闻，遍走村舍，更连点滴渍液也无迹可寻，一村十余户，竟如朝露般凭空消散了。此人举家奔来平等寺，小牛饲接引时，一面安慰着吞声忍泣的村妇，一面说着寺中的高僧大德定有根除之法的话，忽然贝钟齐鸣，从生绢帷子向外望去，一块足有半面垣墙之大的巨石从山上轰然滚落，怪石嶙峋，却遥见生有五体四肢，有生性耿直明快的力者下山察看，那巨石的头颅竟正属寺中最负盛名的御坊。

　　这事传到再椿殿处，据说主人病容莞尔，对此不置可否。

　　这年仲秋，再椿殿已不再缠绵病榻，风闻治下某处的栌枫红叶正艳，便属意套车起行，在林间烧红叶暖酒，赏玩直至夤夜。归程时万籁俱寂，星月如同溶于夜幕般迷朦不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连五指都无法分辨了。小牛饲忽然忆起月前的那桩怪事，不由得向冥蒙中极目远眺，正逢此时，夜色中霎时如裂帛一般生出千百双金瞳赤目。身担车轭的黑牛陷足不前，小牛饲也满面惨惶，难能挥鞭，值此两厢掎角之际，再椿殿拂开帘垂，跨过车辕，径直步至胧雾涯涘之处，倾身低语了几句。未及半刻，其中现出一名长身魁伟、面生六目的剑士鬼，腰佩一柄金粉莳绘的节刀，并一柄长约三尺的毛拔太刀，跨在颈悬驿铃的白苇芦毛马上，射鞲笼辔，睨视而下，俨然道：

　　“御赐节刀当日，忘却家宅。步出家宅之后，忘却妻子。投身沙场之时，忘却自身性命。我意如此，无复多言。”

　　再椿殿并无馁败，向其要来一柄打刀，没入阵中独步拼杀。待到浓雾消散，幢相再现时，剑士的鬼目尽已隐去，面容与常人无二了，原本所处之地肝肠涂地，千百首级如同打落山果一般簌簌而落，血泊如注，冲抵足下，小牛饲拢起括袴，剑士则漠然不应。待到再椿殿复还，一行三人又微妙地向平等寺行去。血浸的襟裾很重，如同涉水夜渡三途川，运步拔足都极耗气力，小牛饲驾车返回寺中时，已像攀过死出山一般汗下如浆。

　　经此一事，平等寺祓除恶祟的盛名在外，朝臣少内记也递帖欲登门拜访，提及村上帝纶言宸笔，降下牒状，欲在此处起坛辩经，以警醒提婆达多一类憍慢的恶比丘，或是障害佛道的天魔波旬。

　　这日，少内记才行过奥院，忽然被护摩的烈焰裹身，炎火涡卷，腾腾燃烧，恐有数百由旬之高。待到火光散尽，寺众竟从余烬中拨出一方文匣，其中有立文一封，书录如下：

　　兹有因幡国平等寺，自产屋敷国守再椿一瞑不视以来，多番祸变，灾异未已，往来村落皆遭逢洗戮，人烟不存。前右大将继国岩胜领五百骑奉讨未归，余部愆殃殄灭，竟无一人回京陈状。夫狂象跳猿忝居伽蓝，污涂寂光之土，障害一乘之法，以致生民涂炭，国势陵夷，恶稔罪盈，铁札难书，吾朝瑕瑾也，冥显三宝神目如电，三界四生合以共诛。敕令汝等仰神道冥助，神社神官进呈币帛，阴阳师穷尽其术，僧众遍修大法秘法，共襄退治，剿灭妖患。院宣如上，卿当执达。

　　再椿殿立于轩外，衵扇合起，其下的面色怫然不悦，身着沉紫色绫织狩衣的剑士迈步而出，掌按腰间的两柄剑，向见此檄文愕然瞠目的僧众致意，开口道：

　　“暮色低垂，已是我等动身之时。”

作者有话说

　　传闻人鬼同居南阎浮提时，人目视人为人，而鬼眼视人为鬼，故而亡者所述，不可尽信。
本篇灵感来源于我的梦以及妮可基德曼主演的《小岛惊魂》，事属虚构，非原作向，鸣钟打钲、蟇目响箭与弹弓诵经均为警示摄度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