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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没逝 三许,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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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逝|对你不起
19.
“今天不表演?那让老子等这么久,你他妈耍老子啊!”
有个男人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处大声吵嚷,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约摸二十来岁,脸蛋酡红,应该是喝醉了在耍酒疯,眼睛还时不时往旁边的女生身上瞟。
和他同卡座的一群人基本上都是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只有那一位女生。女生大概和他也不是很熟,跟着好心劝了他两句。结果男人听到她讲话,居然闹得更起劲了,一把推倒了来解释的肖雨泽。
“哎哎哎你这人咋还动手呢?”
“住手!”
周天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托住了被推得将要跌倒在地的肖雨泽。
好在三月半老板就在门口与运设备的司机交谈,听见声音便赶紧进来,叫上安保人员,处理了这件事情。
“你们玩吧,我还有事儿,先回家了。”他们卡座里唯一的女生说,临走前还很礼貌地关心了一下肖雨泽。
同卡座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离开,只有喝醉酒的男人不肯走,最后还是被安保人员硬架出去的。
待周天陪着肖雨泽处理完这一系列事情,回到舞台,才发现余半言早已离开了三月半。
20.
二零一六年二月二日,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马上就要高考了,他们年级不仅开学早,元宵当天也不放假,周天出门前,姨妈故作关爱地对周天说:“阿天,今天是你的生日吧,你姨父特地给你定了蛋糕,晚上放学一定要早点回来哈。”
周天看向旁边被特意摆出来的蛋糕,素白的奶油顶上铺着满满一层芒果,一看就知道是熊毅皮喜欢的款式。
周天对芒果过敏。
尽管如此,上辈子的他为了不扫兴,还是吃下了整整一块蛋糕。他的过敏并不严重,他以为顶多会难受一会儿,没想到眼前越来越模糊,熊家人在他眼中不成人形,只余一个扭曲的笑容在他回忆里逐渐具象。
“阿天?”
姨妈的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
周天回过神来,学着上辈子的样子,乖巧地说:“好。辛苦了,姨妈。”
“不辛苦,”姨妈说,“快去上学吧好孩子。”
21.
放学之后,周天自然不会回家,他直接去了三月半,没想到远远便看见一群人挤在三月半门口,像是在看热闹。
三月半老板忍无可忍,出来赶人,“看什么看,谁再看等下警察来了一起给你们抓起来!”
看热闹的人畏惧老板的大块头,一哄而散。周天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老板本来准备发作,看清是周天之后,扶着脑门,无奈地说:“是你啊小兄弟,你、唉……你进来看看吧,他们都在里面呢。”
从大门口便初见端倪,窗户被砸得稀巴碎,不知道是哪一块的玻璃混合在一起铺满地面,让走进来的人都无处下脚。碎玻璃渣一直延伸到舞台的位置,舞台上的状况称得上触目惊心。不仅那堆价值不菲的效果器被砸了,其他乐器也纷纷遭殃,其中最惨的,一个是鼓,平时要小心再小心保养的东西,摧毁起来毫不费力;另一个状况比较惨烈的,是周天用的贝斯——那些东西都是用贝斯砸的。
虽然这把贝斯真正的主人并不是周天,但周天在乐队里用的一直都是这把贝斯,多少有些感情。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重生回到乐队,又一次重新拥有这把贝斯,到如今,它已经不止是一把贝斯的意义,可是周天却没能留住它。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乐队的人都在。
鼓手性格直率,情绪容易波动大,现在正抱着他的鼓的残躯大哭。键盘手本来也在难过,看见鼓手哭得太惨,怕他给自己哭咽气了,于是过去安慰鼓手。
平时嘻嘻哈哈的肖雨泽看着一片狼藉的“舞台”,也难得露出伤心的神情。不过看见周天来了,他打起精神去跟周天讲话。
“谁干的?”周天问,眼底情绪不可捉摸。
“查了监控,是昨天闹事的那个男的,老板已经报警了,但估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嗯。”周天转身往外走。
肖雨泽赶紧拦住他,“你可别想不开啊,乐器可以再买,人出事了可没法用钱整回来啊。”
周天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他看一眼旁边裂成三块的贝斯,“我不想待在这里看‘尸体’。”
22.
X市的二月多么冷,教室外大雨滂沱,仿佛要将一切冲刷干净,消去所有与人有关的痕迹。不到晚上十点,高三年级快要结束晚自习,教室里面的学生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回家之心,人皆有之,一班人也不例外。收拾书包的声音有点吵,管理晚自习的老师“啧”了一声,拍讲台要他们保持安静。
其他人纷纷停下收拾,只有一个人,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像是故意在和他作对。
老师忍无可忍,喊道:“余……”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起身,桌椅移动的声音瞬间盖过了老师的声音。
余半言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条,上面让他到废弃教学楼,没有写原因。
让余半言自己说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选择跟随纸条的指引,冒着大雨,去了他周天们最开始排练的废弃教室。跑得太急,他甚至来不及拿伞,冰凉的雨水浸湿了他的校服,滴落在废弃教学楼的瓷砖地上。
“咳咳、咳……”
久无人来,里面积累了一层的灰,打开门的瞬间往人脸上扑,呛得人难过。
本以为他会看见一片荒废,没想到教室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张A4纸,一看就是刚留下不久的。
余半言没有多想,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是一份X市的地图。上面的油墨还很新,想必距离打印出来的时间也没多久。翻到背面,上面用红色中性笔写着几个大字:
找到我。
21.
是夜,X市郊区的一栋废弃工厂内。
一直套在周天头上的麻布袋被粗暴地扯下来,粗糙的布料磨得周天脸生疼,但是周天知道,这将是今天最不值一提的疼痛了。
果不其然,刚才扯下麻布袋的彪型大汉,站在周天旁边,照着周天的膝弯处就是一脚。
周天被踢得直接跪下,双膝重重着地,因为手被麻绳捆住了,没法控制平衡,脸蛋也一起跟着着地了。
他的头发有点长度,此时已经被自己整得乱七八糟。透过凌乱的发丝,周天可以依稀看见,工厂内人不多也不少,看起来与他年纪相近,大部分跟他一样被绑着,只能跪着或者趴在地上,满面尘灰。
有几个胆子大的尝试反抗,被那几位彪型大汉按着打,现场一片鬼哭狼嚎。
在他们面前摆着一把梨木龙纹交椅,于尘土纷飞的废弃工厂内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椅子上坐的就是==帮的老大,旁边站着代表老大说话的话事人。
“安静!”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原本在吵闹的几个人,被拳脚“伺候”了几番,如今已经认清楚了现在的情况,缩在旁边不敢说话,或者是说不出话。
周天身边的马仔听见命令,抓住他的头发,像提一个物件一般拎起他的脑袋,让他的脸面向老大他们,行为堪称野蛮。
周天吃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硬生生忍住了,一声没吭。
□□老大的目光在他们一堆人里流转,最终停留在周天的身上,“你。”
其他被抓到这里的人,都瑟瑟发抖,像群狗一样,不敢与他对视,只有这个少年不一样。他的眼神宛如一匹孤狼,死死地盯着他的“猎物”,暴露出不符合他年纪的凶狠。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需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话事人极有眼力见,为老大续下了话头,说:“你,过来。”
周天一动不动。
对于这位“老大”,周天一向是没有好感的,哪怕是上辈子在他手底下做事,周天也从没让他如意过。仗着老大的闺女喜欢自己,无法无天。
之前周天筹备计划的时候,是准备一躲了之。可是他不甘心,他恨。
今天躲过了,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以后。==帮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得安心。为了未来的和谐生活,周天决定拼一把。
所以他给余半言留了字条,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留在废弃教室的熊家的位置地图。
唯一的纰漏,就是他没想到熊毅皮竟然知道三月半,带着人蹲守在附近的小巷子里,把他给绑过来了。
既然如此,所有的沉疴旧事和郁郁不可平,就都在今天结束吧。
他一直杵在那里不动,老大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
旁边的马仔瞧着老大面色不愉,十分有眼力见地照着周天一耳光扇上去,还啐了一口,“动啊!”
周天的脸上登时便出现一记鲜红的巴掌印,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工厂外雷电交加,工厂内拳头如狂风骤雨般落到他身上,他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了。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甜腻的女声,亲昵地喊道:
“爸爸!”
女生显然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一蹦一跳地走到老大身旁,娇嗔道:“爸爸,不是说好今天陪我的么?”
“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老大看起来有点头痛,但还是宠溺地说,“先让小马送你回家好不好?爸爸处理完这批人就回去陪你。”
盛倩这才正眼去看跪在地上的一群“人”,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上辈子盛倩就是看见周天的脸,觉得帅,磨着老大,才保下了周天一条狗命。大小姐眼神不好使,一群男的里面挑了个gay不说,这人还是个白眼狼,积攒了自己的势力夺了老大的权,最后落了个独守空房黯然拭泪的下场。
周天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这辈子,别再认识了。
盛倩用眼神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周天凌乱的鸡窝头上顿了一下,只是觉得搞笑,“打成这狗样。”
“这有什么好处理的,直接全部杀掉就好了啦。”盛倩说得理所当然,人命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文,她拉住老大的手撒娇,“快点快点,你答应我的,爸爸。”
“好。”老大答应了她,语气堪称宠溺,看着盛倩也是如此慈爱,仿佛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帮派老大,只是一位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父亲。
下一秒,老大递了个眼神给话事人,“小马,全部关起来,明天有一批货要运。”他眼里的阴鸷不加掩饰,“让他们听话。”
“是。”
老大带着盛倩离开了废弃工厂。
前脚他们刚走,话事人带着马仔开始“教育”他们。刚才不听话的周天自然属于重点关照对象。
周天被揍得侧躺在地上,使自己的身体尽量蜷缩在一起,好减少些微的疼痛。手被粗糙的麻绳捆住,随着那群打手不断的踢打,周天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这里地方偏僻,连他自己上辈子查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找到,估计这辈子更没有希望了。不过周天意外的平静,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再一次死亡,没有过多的想法。
他快死了吗?
终于。
上一次死好像也是同样的姿势,同样被捆住的手,同样意识不清……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火场,着火的囚车内,他是没有人在乎的罪犯,他的爱人亲手将他拷牢。
同样若有似无的警笛声。
同样有人踹开门进来。
同样聒噪。
同样的,那个人不顾一切冲到他身边。
“我是不是应该恨你?”
周天说。
他的眼皮被打肿了,强撑着睁开眼睑,才终于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
他伸出手掐住余半言的脖子,仿佛要用尽自己死前最后的一点力量,甚至指尖都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余半言很快开始呼吸困难,望向他的眼里俱是不可置信。
周围有警员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赶快往他们那边赶,“喂!干什么呢!”
就在余半言将要窒息的前一瞬,在赶来警员的注视中,周天卸开手上的力气,原本掐着余半言脖子的手变成揽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按下来,自己也同时仰起头,吻了他。
做完这一切,周天才像完成心愿一般,晕了过去。身体那么沉重,显得灵魂那么轻,轻到所有声音都模糊,只有前世未许完的愿望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一许,余半言平安;
二许,相伴一生;
三许,死生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