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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 你该向我妹 ...

  •   水晶吊灯悬在穹顶,万千光点碎在近两米高的香槟塔上,折射出冷冽而锋利的弧光。金黄的酒液在层层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水痕,像被时光凝固的瀑布,静立在宴会厅中央,散发着奢靡的甜香。
      丝绒的摩挲、绸缎的窸窣与亮片的碰撞交织成细碎的声浪,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往来宾客个个领口挺括如刀裁,妆容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精心陈列的人偶,眼底却藏着心照不宣的算计与打量。
      “欢迎各位莅临小女的成人礼,承蒙厚爱,不胜感激。”周明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刻意调校出的温和里,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掌控感。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将每根发丝都牢牢固定在脑后,后脑勺的弧线利落得仿佛用尺量过,连一丝凌乱的缝隙都没有。
      虽已步入中年,岁月却格外“优待”他,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有损容光痕迹。肩线依旧笔直如松,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服帖地包裹着匀称的身形,衬得他身姿高挑。眼角的皱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像被匠人精心打磨过的璞玉。
      外界向来称颂他仁厚大度、不慕虚荣,更赞他与后妻何莲伉俪情深,是商界少见的重情重义之人。
      这些冠冕堂皇的评价像针一样扎进封雪的耳朵,胃里瞬间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顺着喉咙往上涌,带着酸腐的气息。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借着刺痛逼退那股不适,脸上仍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到三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裙摆扫过地面,带出细碎的声响。她像个被操控的木偶,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明盛身后,机械地应对着宾客们虚情假意的寒暄,每一句“封小姐真是越长越标致”都让她心生厌烦。
      身上的裸肩礼服布料薄如蝉翼,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像覆了一层冰碴。恨天高的鞋跟细如钢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踝的肌肉紧绷得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她天生不适应这种束缚,更讨厌这副被精心包装的清纯小白花模样。
      眼角的亮片、粉嫩的唇色,无一不是为了迎合这场宴会的需求。而这场以她“成人”为名的盛宴,说到底,不过是周明盛用来堆砌人脉、巩固商业地位的宴席,她只是个摆在餐桌上的精致菜肴。
      温热而油腻的触感再次贴上后背,带着恶臭烟草与浓醇酒气的混合气息,令人作呕。那只手不安分地在她肩胛骨处摩挲,指尖的粗糙感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像虫子在爬。
      封雪眼底的微笑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犹豫,反手就将手中的红酒杯扬了出去。
      猩红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剑光般的弧线,带着她积压已久的怒火,精准地泼在了身旁男人的脸上。
      她不是不会忍。这些年在周家,她早就学会了全套的生存法则。
      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忍气吞声地避开;可以端着优雅的姿态,用高情商的话术周旋化解尴尬;甚至可以放下尊严,摆出谄媚的笑脸,以此换取片刻的安宁或所需的资源。
      这些周明盛教她的“道理”,她都烂熟于心。但此刻,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烈,像有一团火在烧,那些伪装的技巧被这股汹涌的恶心感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抗拒。
      她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自己:

      活着若只能做违心的事,戴着面具迎合所有人,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是为了穿着不适的礼服,踩着刺痛的高跟鞋,应付这些油腻的嘴脸,践踏自己、向上攀爬?
      那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无耻的不是她,无礼的不是她,犯贱的也不是她!
      是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是那些肆无忌惮的骚扰,是这个虚伪到令人作呕的环境!
      她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凭什么要低头服软?
      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体面,委屈自己?
      凭什么?

      男人被红酒泼得猝不及防,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边抹着脸上黏腻的酒液,一边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像炮弹一样砸出来,难听至极。
      封雪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酒液打湿,贴在脸上,昂贵的西装前襟也染上了大片猩红,活像个小丑。
      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憋闷骤然消散,她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报复的快意。
      见她这副模样,男人的怒火彻底爆发,右手高高举起,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势大力沉,像山崩海啸前的预兆,仿佛要将她的脸扇碎!
      封雪的脑子一瞬间嗡鸣作响,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都停滞了,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往侧后方猛地闪躲!
      “啪!——”
      巨响像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陷入死寂。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穿梭交谈的宾客们纷纷驻足,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争执现场,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看热闹的兴奋。
      封雪只仓促后退了一步,细高跟就精准地勾住了礼服的裙摆!
      “呲啦——”
      一声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像一根弦被猛地扯断。她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直直撞向身后那座华丽的香槟塔!
      金黄的酒液瞬间倾泻而下,像瀑布般从头浇到脚,将她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精心描画的妆容被酒液彻底冲花,假睫毛湿漉漉地脱落在眼皮上,红紫眼影晕成一团,顺着脸颊往下淌,坠在眼下,像瘀伤,又像厉鬼脸上狰狞的纹路。原本精致的礼服吸饱了酒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狼狈不堪。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像一串炸开的鞭炮,刺耳又混乱。宾客们的惊呼、压抑的嘲笑、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封雪浑身湿漉漉地摔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酒液顺着发丝一滴一滴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单薄的礼服被浸透,冷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面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周瑾。
      他的脸歪向一侧,朝上的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掌印迅速浮现,触目惊心。
      而对面,那个穿酒红色骚包衬衫的男人,赵宏,正双目圆瞪,瞳孔因愤怒而收缩,扬起的手还维持着挥落的姿势,僵在半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替她挡下这一巴掌。
      “赵公子,”周瑾缓缓摆正头,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我妹妹酒量不佳,此刻神智不清,难免有些失态。她泼酒失礼,我替她向你致歉。”他微微低下头,做了个道歉的姿态,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歉意,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话音刚落,他便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管家。管家在封雪摔倒那一瞬间,就已经自觉地备好物品。对上周瑾的视线后,连忙快步递上毯子。
      周瑾接过毯子,转过身,弯腰把毯子盖在封雪身上,并扶了起来。指尖触到她冰凉湿透的皮肤时,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裹紧毯子,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牵起她冰凉的手,将一方干净手帕塞进她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是,”周瑾转过身,语气骤然转冷,眼底瞬间染上骇人的狠厉,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盯着赵宏,没有半分退让,“你在宴会上多次骚扰我妹妹,肆无忌惮地将手放在她身上。你该向我妹妹道歉。”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封雪握着帕子擦着脸的手骤然顿住。酒液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看着身前这道宽阔而坚实的背影。他像一堵铜墙铁壁,稳稳地挡在她面前,将那些探究、嘲笑、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都隔绝在外。
      “你说什么?”赵宏的大嗓门突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像惊雷一样响彻整个宴会厅。他显然没料到周瑾会如此不给面子,不仅替封雪出头,还敢要求他道歉,脸上的震惊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格外狰狞。
      “你听见了。”周瑾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像寒冬里的冽风,刮得人皮肤发紧。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心头发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宾客们彻底噤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赵宏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青筋都爆了出来。他的目光凶狠得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死死盯着周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却又碍于周瑾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
      “赵宏——”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重锤敲在赵宏的心上。赵宏浑身一僵,打了个寒颤,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脚步踉跄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拄着乌木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拐杖顶端镶嵌的翡翠玉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色定制工作服的保镖,身形挺拔如松,面无表情,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人面容平静,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慑人压迫感,所到之处,仿佛自带静音气场,宾客们纷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人家周大公子让你道歉,你就道歉。”
      老人的拐杖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重重一敲,“咚——”一声闷响,却震慑在每个人的心上,让整个宴会厅彻底噤声,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赵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调色盘一样变幻不定,显然是极不甘心。但他看了眼身旁的老爷子,见老人只是眯着眼,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没有丝毫要为他出头的意思,最终还是怂了,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周瑾,刚要开口说道歉的话,就被周瑾抬手制止。他往前迈了半步,刻意侧身让开,将身后还在愣怔的封雪完全暴露在赵宏面前,目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向我妹妹道歉。”
      赵宏眼底再次燃起怒火,死死盯着封雪,仿佛要将她看穿。但他又瞥了眼身旁的老爷子,见老人依旧没什么表示,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
      他在心里把周瑾和封雪骂了千百遍,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咽进肚子里,面上却不得不低下头,声音含糊地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对不起,封小姐。”
      那语气里的不情愿,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封雪扯了扯嘴角,心底发出一声嗤笑。原来不是不懂礼数,也不是不怕事,只是欺软怕硬罢了。对着她的时候嚣张跋扈,见了自家老爷子就乖得像条狗。她没说话,也没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毫无诚意的道歉。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不想追究赵宏的骚扰,不想理会周明盛可能的怒火,也不想在意宾客们的目光。她只想尽快逃离这场令人作呕的闹剧,逃离这个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牢笼,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卸下所有伪装,好好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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