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凤为棋》水流声

14、你的真心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瓣映着秋日的暖阳，落了满地碎金。

　　石桌旁摆着一副围棋，黑白子错落有致，裴未羽执黑，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落。

　　对面的裴冷比他小两岁，眉眼清俊，性子温吞，落子却极快，转眼便在棋盘上布下了一片白阵。

　　他抬眼看向裴未羽，见对方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似飘到了别处，不由轻笑一声
　　“三哥，你今日心不在焉的，可是在想什么事？”

　　裴未羽回神，指尖的黑子落在棋盘一角，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不过是琢磨棋局罢了。”

　　“棋局？”裴冷挑眉，伸手落下一子，恰好截断了裴未羽的棋路
　　“我瞧着，三哥怕是在想人。”

　　裴未羽执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四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哥何必装傻。”
　　裴冷放下棋子，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前些日子赏菊宴三哥护着那个叫霜霜的宫女，可是连宛贵妃的面子都不给。满殿的人都看在眼里，三哥对她，怕是不一般吧？”
　　“之前被宛贵妃打成那样，你都忍着，如今为了她居然开始反抗了”

　　这话正中要害，裴未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指尖摩挲着棋子，指腹的凉意漫上心尖，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
　　“四弟，后宫的闲言碎语，不必当真。”

　　“闲言碎语？”裴冷放下茶盏，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三哥，我虽不问朝堂之事，却也看得明白。那个宫女绝非池中之物，三哥与她走得太近，怕是会惹来麻烦。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三哥对她，当真只是利用？”

　　裴未羽猛地抬眼，眼底的冷厉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麻雀。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霜霜是本宫的人，替本宫办事而已。喜欢？四弟未免想得太多了。”
　　裴冷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再多言。
　　他只是重新拿起棋子，慢悠悠落下一子，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吞“既然如此，那便当我多嘴了。只是三哥，凡事留个心眼，总没错的。”

　　裴未羽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黑白子在石桌上纵横交错，像极了这深宫之中的棋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赏菊宴上，喻谨儿躲在他怀里垂着眸的模样。他指尖微微收紧。
　　喜欢？
　　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怎么会喜欢一颗棋子。

　　风卷着菊香吹过，拂动了两人的衣摆，石桌上的棋局，依旧胶着。
　　几轮棋局下来，四皇子全都输掉，他不服气嚷嚷着
　　“三哥，你变了…你怎么如此厉害”

　　喻谨儿端着茶杯和点心走了过来，她瞧见俩人笑着说道“四皇子，下棋时心急不得”

　　喻谨儿端着一杯菊花茶递到四皇子面前“去去火”
　　四皇子时不时观察着三皇子的脸色，他接过后道“还是喻姑娘好”他眼见面前的裴未羽面无表情低着头看着棋盘。

　　他决定，要测试测试俩人。
　　一是测试喻谨儿对裴未羽的真心。

　　二是测试裴未羽对喻谨儿的喜欢。
　　数日后的午后，御花园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喻谨儿奉裴未羽之命，去取他落在凉亭的棋谱，刚转过九曲回廊，便撞见了裴冷。
　　裴冷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正倚在廊下喂鸽子，见了她，便笑着招手
　　“霜霜姑娘留步。”
　　喻谨儿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礼：“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裴冷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棋谱上，笑意温和，“这是三哥的棋谱吧？他昨日还念叨着，说有一局死活题没解完。”

　　他说着，便伸手去接棋谱，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喻谨儿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喻谨儿下意识地缩回手，却还是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姑娘的手怎么这么凉？”
　　裴冷的声音放得更柔，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秋意渐浓，姑娘在三哥身边当差，可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他的动作不算逾矩，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目光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下属。

　　可喻谨儿何等敏锐，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四皇子素日里对宫中人疏淡有礼，从不会这般热络。
　　她正想抽回手，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假山后，立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是裴未羽。
　　喻谨儿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挣开裴冷的手，垂眸道：“谢四殿下关心，奴婢无碍。棋谱还在殿下手中，奴婢需尽快送回，免得三殿下久等。”

　　“急什么。”
　　裴冷却不肯放，反而侧身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左右三哥也不急在这一时。我瞧着姑娘棋艺不差，不如陪我对弈一局？赢了，我便放你走。”
　　他说着，便伸手去拂她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得惹眼。

　　假山后的裴未羽，指尖早已攥得发白。
　　他本是来寻喻谨儿，却不想撞见这一幕。
　　看着裴冷落在她鬓边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股莫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将喻谨儿拉到自己身后，将裴冷的手折断。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他死死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
　　他倒要看看，他的棋子，会不会真的对旁人摇尾乞怜。

　　喻谨儿自然察觉到假山后的目光，她微微抬眼，看向裴冷，语气依旧恭顺，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四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介宫女，岂敢与殿下对弈。三殿下还在等，奴婢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侧身绕过裴冷，捧着棋谱，快步朝着假山的方向走去。
　　路过假山时，她脚步微顿，却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眸，继续往前走。

　　裴冷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假山后那道几乎要将石头盯出洞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他缓步走上前，拍了拍裴未羽的肩膀，语气轻松：“三哥，看戏看得过瘾吗？”

　　裴未羽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怒火早已被他压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瞥了裴冷一眼， “四弟很闲？”
　　“闲得很。”裴冷笑着挑眉，“只是瞧着三哥嘴硬，忍不住帮三哥验一验，这颗棋子，到底有没有二心。”

　　裴未羽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看着喻谨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多此一举。”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玄色的衣摆扫过满地银杏叶，带起一阵秋风。

　　裴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硬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

　　只怕再过不久，这颗棋子，就要变成他的心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