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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宜春 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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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西蓝心神不宁地琢磨着那两句诗。赵不群听说后,眉头紧锁,在狭小的书房里踱步:“‘鸿雁长飞光不度’,是说书信难通,前路阻隔;‘鱼龙潜跃水成文’,看似平静,水下却有鱼龙翻腾,只在水面留下痕迹……这不像普通的算命先生,倒像在提醒我们,暗处有人窥伺,风波将起。”
西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想起官舍里老嬷嬷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想起差役精准的“正月十五”提醒。她不是鱼,她不想只在历史的波纹里留下无人知晓的痕迹。
半月后,县衙的公文果然到了——西青中选,录为宫女,三日后由官差送往南京内廷候选局受训。
离别那日,天刚蒙蒙亮。西蓝把仅有的几枚碎银缝进妹妹的夹袄内衬,又塞了一小包桂花糖。赵不群将一本手抄的《女诫》和一卷薄薄的《洪武礼制》递给她,低声道:“宫里规矩大如天,多看,多记,少言。若……若实在艰难,想办法捎信出来。”
西青点头,把书和糖仔细收好。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抱了抱姐姐,转身跟着差役上了那辆灰扑扑的马车。
马车颠簸数日,抵达南京时正是黄昏。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西青和几十个同样来自各处的少女,被领进一处偏僻的院落——候选局。这里没有想象中皇宫的金碧辉煌,只有一进进灰瓦房,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尘土味。
她们被分成小队,由年长的宫女嬷嬷教导规矩: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答话,眼睛该看哪里,手该放在何处。每日天不亮起身,深夜才能歇息,稍有差错,便是戒尺加身,或罚跪庭院。吃的不过是粗面馒头、稀粥和少盐的菜叶。许多女孩夜里偷偷哭泣,想家,喊疼。
西青默默忍受着。她把苦累都咽下去,把规矩一条条刻进心里。她知道,在这里,眼泪最无用。
改变发生在入宫一个月后。那日练习捧茶行走,一个名叫小环的女孩因连日饥饿,脚步虚浮,不慎将茶盏打翻,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恰好路过的管事嬷嬷裙角上。
嬷嬷顿时大怒,揪着小环的头发就要往石阶上撞。周围人噤若寒蝉。
“住手!”
一声清亮的断喝响起。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的少女排众而出。她约莫十五六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带着一股男儿般的英气,正是与西青同屋的李宜春。
“嬷嬷,小环并非故意,她已两日未正经进食,体力不支才失手。嬷嬷若罚,也该先查明缘由,宫规亦讲情理。”李宜春挡在小环身前,声音不卑不亢。
“反了你了!一个小小候选宫女,也敢教训我?”嬷嬷气得脸色发青,扬起手中的藤条就抽过来。
电光火石间,只见李宜春身形一侧,竟避了开去,同时手腕一翻,不知怎么动作,那藤条便到了她手中。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随手将藤条折成两段,丢在地上。“嬷嬷,讲理不成,便要动手么?候选宫女也是人,宫规难道允许随意虐打?”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西青。她没想到这个平日话不多、总在角落里默默练字的李宜春,竟有这般身手和胆魄。
管事嬷嬷显然也被镇住,指着李宜春“你、你”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铁青着脸走了。
风波暂息。那晚,小环在铺位上低声抽噎,其他人议论纷纷,都为李宜春担忧。西青却注意到,李宜春坐在自己铺位上,借着昏暗的油灯,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什么。西青走近些,看清那是两柄带鞘的短剑,剑鞘古朴,没有多余装饰,却被摩挲得温润光亮。
“你会武?”西青轻声问,在她身边坐下。
李宜春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没有太多惊讶,点了点头:“家传的,会一点。”她顿了顿,看向西青,“白天,你不怕?”
“怕。”西青老实说,“但你说得对,宫规也该讲情理。而且,”她看着那对短剑,“你很厉害。”
李宜春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硬朗,显出几分少女的明朗。“这叫雌雄双股剑,我从小练的。我爹说,女孩子有点防身的本事,不吃亏。”她将其中一柄稍短些的递给西青看,“可惜,带不进深宫。再过几日大选分派,这些都要上交。”
“你想去哪个衙门?”西青问。宫中女官分属六局一司,职责各异。
李宜春收起短剑,眼神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星河黯淡,宫墙的影子切割着有限的视野。“尚服局吧,管服饰仪仗,或许还能摸摸刀剑弓箭什么的。或者尚寝局,听说有时会轮值宫门。”她语气随意,但西青听出了一丝不甘被束缚的向往。
“我想去尚宫局,或者司记司。”西青说。尚宫局掌导引中宫,司记司掌宫内文簿出入,都需要通晓文墨,记录核验——就像黄册一样,她想接近那些决定人命运的文字和规则。
李宜春有些意外地看了西青一眼:“那可是要真才实学的,考校很严。你识字很多?”
“跟我姐夫学过一些。”西青没有多说。
几日后,大选分派果然来了。经过层层考核——礼仪、女红、算术、文书,西青因字迹端正、算学清晰、应答稳妥,被分到了尚宫局下属的司簿司做见习女史,掌管宫人廪赐、衣物支取等簿籍。而李宜春,因“仪态挺拔、身手敏捷”,竟破例被分到了尚仪局下属的司乐司,虽说是学习乐舞仪仗,但那里确实有机会接触礼乐用的仪仗兵器。
分别前夜,两人在昏暗的廊下。李宜春偷偷塞给西青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糖。“拿着,夜里饿了含一块。司簿司活儿细,耗神。”她又压低声音,“我打听过,司簿司的掌簿女官姓严,出了名的严厉刻板,但最重规矩,只要你不出错,她便不会无故为难。你……小心些。”
西青心中微暖,也把自己省下的半块墨锭递给李宜春:“司乐司练舞辛苦,听说也用得上笔墨记录曲谱。”
李宜春接过墨锭,握了握西青的手。她的手心有着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薄茧,温热有力。“西青,咱们都要站稳脚跟。宫里这么大,总得有信得过的自己人。”
西青重重点头。在这深宫之中,她有了第一个朋友,第一个盟友。
次日,她们各自走向不同的宫门。西青抱着单薄的行李,踏入司簿司所在的院落。这里比候选局更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香,以及一种陈年的、略带压抑的气息。廊下行走的女官们步履轻悄,目不斜视。
她被领到掌簿严女官面前。严女官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正在核验一叠厚厚的账册。她只抬眼看了西青一瞬,便淡淡道:“既来了司簿司,便要心如明镜,手如悬秤。一字之差,一数之误,轻则责罚,重则累及身家。去那边,先把去年四季宫人冬衣支领簿誊抄一遍,字迹须工整,数目须准确,错一处,今日便不用吃饭了。”
西青躬身应下,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小案前。案上堆着厚厚的旧簿册,纸张已有些发黄。她深吸一口气,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时,她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姐夫,想起了那句“鱼龙潜跃水成文”。
她不再是想做官的稚气少女,她是西青,是踏入这庞大帝国最精密、也最冰冷文字机器中的一粒微尘。她要先在这墨迹与数字构成的网格里,活下去,看清这水面下的“鱼龙”,究竟是何模样。而她那会使雌雄双股剑的朋友李宜春,或许正在另一处宫苑,用不同的方式,划开属于她们的第一道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