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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鸿雁    “姐 ...

  •   “姐夫,玄武湖为什么不能去啊?白瞎南京好景”洪武年始建,天下户帖,十年一造……玄武湖,有大明两百年的户籍,是重地,朝堂上的大人都进不去”

      “进去了会怎么样?”“不会的,因为姐夫进不去,青青也进不去啊……”西青撇了撇嘴说“玄武湖有多少黄册啊姐夫”“姐夫也不知道,从太祖年间开始算,那估计数也数不清了,太多了”“姐说姐夫是举人什么都知道,今天我问出了一个姐,不知道的问题,服不服输?”赵不群看着西青愈发觉得可爱“服输”

      西蓝笑着轻拍西青的手背:“你这丫头,专挑你姐夫不知道的问。”她从赵不群手里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妹妹,“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西青咬了一口,甜糯在舌尖化开“真香”

      “姐夫,”西青忽然压低声音,像要说一个秘密,“你说……那些黄册里,有没有特别惨的人家?比如全家都……没了的?”

      “有”他声音很轻,“天灾、战乱、赋税……洪武爷建黄册本是为知天下民数,可有时民数少了,纸上却还得写着原额,有些活着的人却不在黄册上,有些死了的人名字却仍然挂在黄册上”
      “好奇怪啊,死人不死,活人不在”“这个世上奇怪的事很多,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赵不群笑笑
      “我长大了我也想当官!”“噗……”“姐夫笑什么”“女儿怎么当官?”“宫里有女官啊……”“那你做官之后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赵不群看着这个孩子,越发觉得不同寻常。

      西青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院子里的老梅树上还挂着残雪,西蓝就早早起来生火做饭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混着柴火的噼啪声

      “青青,起来了”西蓝推开妹妹的房门。

      西青正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本《孟子》,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她十四岁了,个子蹿高了不少,眉眼间既有姐姐的清秀,又多了几分同龄人少有的沉静。

      “姐,姐夫会中进士吗?”西青合上书

      西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中不中都是造化”

      话虽如此,西青看得出姐姐眼里的期盼赵不群这六年,从举人到如今赴京会试,一路走来太不容易家中清贫,全靠姐姐做绣活、姐夫给富家子弟讲学维持那些深夜的灯火,那些省下的饭钱,都堆在姐夫那一箱箱书里。

      “中了进士,姐夫就能做官了吧?”西青问,“那我们是不是要搬去京城?”

      西蓝笑了:“也许吧,其实你姐夫原本可以做官,只是他对进士有执念罢了……”

      “宫里在京城里我想考女官”

      这话她说六年了从八岁说出“宫里有女官”,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六年来,她偷偷读姐夫的书,认字、学算、甚至试着看那些枯燥的律法姐姐起初不允,说女子读书无用,后来见她执着,便也默许了。

      “女官也不是那么好考的”西蓝给她梳头,动作温柔,“要层层选试,还要有家世清白担保咱们……”

      咱们家世算清白吗?父母早亡,姐妹相依,姐夫虽是读书人,却也无根无基。

      “总要试试”西青说

      院门响了赵不群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西蓝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赵不群没有中进士。

      不仅如此,他还带回一个消息——朝廷正在清查天下黄册,特别是天启年间的旧册。阉党虽倒,余孽未清,凡与魏忠贤党羽有过牵连的,都要重新勘验。

      “与我们何干?”西蓝端来热茶,手在抖。

      赵不群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炭火都暗了。

      “六年前,”他声音干涩,“我中举后,去南京户部补录黄册。那时……阉党势大,管册的小吏暗示要‘孝敬’,我囊中羞涩,只给了寻常茶钱。”

      西蓝脸色变了。

      “那吏员当时冷笑一声,说‘举人老爷清高’。”赵不群闭上眼,“我本以为无事。可今日在贡院外,听见有人说,那吏员去年被查出是阉党余孽,凡经他手的黄册,都要重验。若查出有‘不实’之处……”

      “我们家黄册有何不实?”西青问。

      赵不群看着她,眼神复杂:“青青,你记得你八岁时,我问你生辰,你说你不记得?”

      西青点头。她确实不记得,姐姐说她生下来多病,父母没来得及记下准确日子就相继去世。

      “当时我报黄册,给你填的是……正月十五。”赵不群声音更低,“那吏员说,日子不确要重核,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加二两银子,他自有办法。”赵不群苦笑,“我没加。”

      屋里死寂。

      十日后,县衙的差役敲开了赵家的门。

      不是为黄册的事,而是一纸公文——宫中要选补女官,凡十四至十六岁良家女子,识文墨、无疾、家世清白者,皆可报名待选。

      差役递上文书时,特意看了西青一眼:“赵家姑娘,年十四,识得字吧?”

      西蓝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后:“大人,舍妹年幼,且身子弱,恐不堪宫役。”

      “这是朝廷的恩典。”差役面无表情,“再者,正月十五的生辰,刚好够岁,三日后初选,莫误了时辰。”

      门关上后,西蓝浑身发抖。

      “是故意的。”赵不群颓然坐下,“有人要报复。当年那吏员虽倒,他背后的人还在。如今阉党清洗,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手段……”

      “我不去。”西青说。

      “不去就是抗旨。”赵不群摇头,“况且,我们家黄册上青青的年纪确实含糊。若他们咬定我们‘虚报年龄、逃避选役’,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是要杀头的。

      那夜,西青听见姐姐房里压抑的哭声。她推门进去,看见姐姐抱着姐夫早年送的一支木簪,哭得不能自已。

      “姐,我去。”西青说。

      西蓝猛地抬头:“不行!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够了。”西青蹲下来,握住姐姐的手,“我读了六年书,学了六年规矩。姐夫说,宫里女官最高可至六局一司,有品级,有俸禄,若我能考上……”

      她没说完,但西蓝懂了——若妹妹能在宫中站稳脚跟,或许就能护住这个家

      “可是青青,”西蓝泪如雨下,“进去了,万一……”

      “那我就做到别人都不敢轻视我的位置”西青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初选在县衙旁的官舍举行。

      那日春寒料峭,西青穿一件月白色海棠琵琶袖交领袄,梳了双鬟髻。

      “青青,”临出门前,姐姐紧紧抱住她,“记住,少说话,多看人。若有人为难你,就装傻。实在不行……咱们不去了,姐姐带你逃”

      “逃去哪儿呢?”西青轻声问

      西蓝答不上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初选的院子挤满了少女和她们的家人。有人锦衣华服,有人布衣荆钗。有母亲低声嘱咐女儿如何表现,有父亲塞银子给查验的婆子。

      西青独自站在角落,赵不群是男子不能进内院,西蓝被拦在外头。

      “姓名,籍贯,生辰。”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坐在案后。

      “西青,应天府江宁县人,天启三年正月十五生。”

      她内心坎坷

      “识字吗?”

      “识。”

      “会写?”

      “会”

      老嬷嬷递过纸笔:“写名字”

      西青提笔,手很稳。六年苦练,她的字虽不算名家风骨,却也端正清秀。

      老嬷嬷看了一眼,没说话,只在她名字旁画了个圈。

      接着是查验身貌。两个婆子带她进内室,检查有无残疾、疤痕、恶疾西青闭着眼,任粗糙的手在身上摸索

      “无疾,无疤”婆子记录

      然后是问话。

      “家中何营生?”

      “姐夫赵不群,读书人,曾中举。”

      “父母?”

      “早亡。”

      “可有婚约?”

      “无。”

      一连串问题,像针一样扎过来西青答得简短,声音平静她看见老嬷嬷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讥诮。

      “回去等消息吧。”最后老嬷嬷说,“若选中,半月内会有公文。”

      西青走出官舍时,春日稀薄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姐姐冲过来抱住她,手冰凉。

      “怎么样?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西青摇头,“就是问问,写写字。”
      “姐姐,回家路上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是谁长什么样?”
      “是个算命先生,他问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我说有啊”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应该像是诗文吧,我没读过书,不知道”
      “什么话?”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这是什么意思呀?”
      “这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月光浩瀚,鸿雁难以飞越,鱼龙在深水中跃动,本无人知晓,却通过波纹显现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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