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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觎见 ...

  •   “呵呵呵,有点紧张啊。”林怀墨拿着话筒站上讲台。

      这是开学一周以来第一个周末。棠中的高中部没有双休。

      班主任说,还是需要做一下自我介绍的,大家一起读书读了一周,准确来说是放高温假在家上了一周网课,没几个人互相认识。

      按座位顺序,林怀墨是第十六个上场的。没有做任何准备,她心里没底儿,拿着话筒的手不由得抖动,于是开个玩笑缓解下心情。

      效果不错,有的同学一听这话低低发笑。

      “大家好!我的名字林怀墨。双木林,‘怀念’的‘怀’,‘墨水’的‘墨’………”

      在光明正大看向她的一分钟里,陈知洲终于描清她的轮廓。

      黑框眼镜后有双明亮灵动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脸蛋圆圆,浓眉大眼,鼻梁不高,鼻头也是小而圆。她好像是小学课本里说的“樱桃小嘴”,说话时露出整齐的大白牙。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和右边不对称,那儿有个浅浅的酒窝。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干净而清新的气质。她算不上胖,却也比起其他人多了几分肉感,脸上有些“婴儿肥”,长得像小朋友。

      “我的MBTI是ENFP,在这里希望能交到很多和我一样的E人朋友,也希望能交到I人朋友!”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尾。

      她仍饱含笑意,将话筒递给下一个同学,脚步轻快地回到座位上。

      位置是班主任再次调换过的,按身高做了些调整。

      课桌被分为三大组,中间四列,两边各两列。林怀墨坐在中间第四排的边儿上,而陈知洲从她斜后方往后调了一个位置,坐在倒数第二排。他个子太高了。

      后来回想起,于陈知洲而言,这的确是个好位置。他正好能看见不远处林怀墨所有的动向,也因为小姑娘识人上的一些的缺陷,她脸盲,总是不认识到这双因好奇探究而来的眼睛的。

      每每忆起这段不长的日子,陈知洲又总能想起,曾在林怀墨的随笔里见过这样一句话:

      “当你清楚地看见那个人时,往往故事也拉开序幕。所以喜欢一个人,也许是在他的样貌、声音,甚至味道……统统印在你眼中那刻,即为伊始。”

      接下来的几周里正常上课。

      “秋老虎”的威胁下,大家都还穿着短袖。

      教室里开了两个空调,一前一后,但其实都是朝着中间方向吹的。

      最中心那位同学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穿上了外套。同样来源的冷空气波及到林怀墨,她也受不了了,隔天带了件粉色的运动服外套。

      高中课程节奏紧而快,除了要对抗“讨厌的冷空气”外,又添加了一项“五星难关”。

      陈知洲最近骑车路过学校旁那片新开发的学区房时,总会望见那个发型有些特别的背影。她好像又快迟到了,正凌乱地奔跑着。

      再看见她,就是在教学楼旁的草地。她终于从跑到走,能缓缓气。

      她和他似乎总是卡点到。一个习惯性走前门,还乐意跟班主任打招呼;另一个偏爱走后门,“混”进同学们起立读书的群影里。

      林怀墨可能还不太适应这样高强度的学习模式。

      早上6点起,晚上10点才下晚自习,她动作慢,洗漱花了不少时间。

      她不爱吃早饭,刚跑过来,耗费了大量体力,还没缓过气儿来,又站着读上十分钟书。所以她屁股粘座儿那刻,就已经注定了自由背书时间会打瞌睡的结局。

      但她看样子似乎很擅长打瞌睡,右手握着笔停在书上,左手撑住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头微微一低,披散的短发一挡,几乎看不出她已经美美入梦了。

      第一次发现她是在偷偷补觉,是在陈知洲实在发愁,背不住《琵琶行》,抬头毫无目的地张望,发呆放空的那几秒。眼神不自觉偏向右前方,正巧捕捉到林怀墨微微抖动一下的肩膀和没动的笔。

      “啊?”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有这样一手高超的睡觉技法,真有意思。

      他很好奇她上课时会不会也困到这种地步。

      林怀墨是个学习很努力的小姑娘。他能看出来。

      他注意到她摆在桌面上用来提神的冰水;校服口袋里早晨差点跑掉的话梅糖;每次上课前必跟同桌说的那句:“我一会儿如果睡着了,麻烦把我吓醒。”

      但是王予娟和她一起打瞌睡。

      语文课尤其严重。

      她们好像不怕班主任似的。

      刘梅做事果断,但说话总是温温柔柔,没什么脾气。

      她很爱打扮。林怀墨觉得这个老师特有意思,每天打扮的风格不一样:可能周一是甜美风,周二又变成知性风,周三又改追时尚前卫潮了……不仅不重样,还能在整体协调亮眼的基础上穿出自己的风格。

      林怀墨每天早上走前门,就是为了近距离看看刘老师身上有没有穿什么新的时尚单品。

      看她气喘吁吁地朝自己小声招呼一句:“刘老师,早上好呀。”刘梅打心底儿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开朗,有礼貌。

      可再没脾气的人,遇到实在过分的情况,也会生气。

      周五早上第一节课,一周以来高强度学习让所有人都像打了霜的茄子,刚刚下了早读,班上一片寂静,只有昏睡的喘息声,上课铃响了之后,全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桌上撑起来,齐齐一声“老师好”后便再没了精神气,大部分学生歪着脑袋、双眼无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讲;剩下一部分就比较大胆,直接睡着了。

      林怀墨属于后者,自始保持她一动不动式的睡姿。

      她同桌王予娟则是正与困意激烈抗争,不断倒下,不断奋起。最终白眼一翻,彻底败下阵来。

      刘梅心下一紧——风风火火讲完《琵琶行》第一段翻译解析,转头却发现班上零人在听,说不烦闷是假的。

      她将书沉沉摔在讲台上,书脊撞到木板,发出巨响。

      这是暴风雨前那声闷雷。

      “林怀墨?”

      雷声大雨点小。她脾气好到当下只随机抽了一位同学回答问题。

      林怀墨:“在的,老师。”

      她条件反射般站起身,瞌睡醒了大半,慌乱地撩拨挡住视线的刘海,无措地扶了扶眼镜,沉默两秒,慢慢开口道:

      “对不起,老师。

      “我刚才打瞌睡了。

      “您可以再重复一遍问题吗?”

      态度之端正,语气之尊敬。

      问题和答案,可能早早被遗忘在层层堆叠的卷纸里。

      那是道不值得牢记在心的阶段性测试题。

      但林怀墨在那日清晨带着倦意却清冽的声音,好比无数昼夜翻阅卷子时的脆响。也许未来多年不常听见,每当再次传讯耳膜,连带着那些日夜的光景便一同再现。

      大大方方的。

      这是陈知洲对林怀墨的第二印象。

      也是他那天久久未将林怀墨的一颦一笑从脑中挥之一去的原因。

      原来,犯了错还可以这样大大方方地直接承认。

      不加解释的,干脆利落的。

      他觉得,他应该好好学习一下这个小姑娘的处事方式。

      小姑娘们都喜欢把纸条裁剪得方方正正,写好,叠好,再传出去。

      林怀墨和王予娟上课时老是传纸条。

      她们俩一天能聊半页A4大小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儿,看得人心里发毛。

      偶尔注意到,陈知洲还挺好奇两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女孩儿能聊什么的。但是看人家隐私不好,他也没这个兴趣。

      “诶,兄弟。”同桌突然用手肘碰碰他。

      陈知洲递了个眼神过去,表示他在听。

      江岱眉毛轻挑,示意他看斜前面王予娟那桌儿的方向。

      他下意识又一次将目光投向林怀墨,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正抿着嘴笑,睫毛卷翘,扑闪扑闪的。

      江岱:“你说,他俩能聊啥啊?”

      陈知洲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心里却不由得生出一种淡淡的紧张感来。

      陈知洲用手虚掩住嘴,平视前方,平静道:“不知道。

      “你关心人家干嘛?”

      江岱明白他是在防老师,低头假装看书,默默向右靠了靠,尽量用气音回应:“你不好奇吗?”

      他是不是……发现了他时不时会望向她?

      陈知洲:“好奇人家干什么?你跟她们很熟吗?”

      江岱:“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那个,”他随手转转笔,笔头正好停在林怀墨的方向,“那个妹妹头。”

      陈知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仿佛之前没注意过这个姑娘一样。

      “我俩,三年了。”

      江岱点到为止,转回笔来,潇洒写下PPT展示那道物理题的答案。

      陈知洲深深看他一眼,收回眼神后,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了一下。

      他是在说他们很熟吧。

      三年。

      三年什么?

      他感到疑惑,却也只在心里发问。毕竟自己跟这个热情的新同桌也算不上熟络,问起来总归是怪怪的。

      “诶,兄弟。”

      还没从那些顾虑里反应过来,江岱这次又用笔戳戳他,略显轻浮地挑挑眉,含着笑。

      “想知道我和她啥关系吗?……”

      下课铃尖锐地炸了。

      也盖住了他短暂停滞呼吸之后那次翛然的心跳。

      陈知洲:“我没听清。”

      江岱也不管他,转头大喊一声:“林怀墨!”

      “啊?”

      林怀墨刚刚从一道根本没有听懂的物理题里抽出来,转过来时懵懵的,抬手推推眼镜。

      “怎么了吗?”

      她说话慢吞吞的,直直盯着江岱,认真对上他的眼睛,耐心等待他回复。

      江岱随即轻笑,立马换了副贱兮兮的表情,“你过来一下。”

      林怀墨嘴上说着“过来干嘛?”,却已经起身,几步走到江岱身旁。

      这样子……为什么看着这么……听话?

      陈知洲顾不得注意他们熟稔且不容插足的气场,顾不得细辨他们对望时眼神的含义。他不敢。

      此刻,槐香忽然袭击,猛烈涌入他的鼻腔,来势汹汹,他只觉得呼吸比平常更急促了些。

      心跳,他在满是细碎闲谈声的教室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偏头胡乱翻起堆在桌上的书,可能是找下一节课的课本吧。但他好像想不出下一节课是什么课——是想不出?还是没想?

      “什么事啊?”

      他能感受到她的声音在耳边游荡。轻轻地,慢慢地,就这样游进他的脑海。

      即使这不是在对他说。

      江岱神情意味不明,“你,和我……什么交情?”

      林怀墨觉得莫名其妙,“就好朋友啊。

      “咋?你要跟我掰啊?”

      江岱勾勾手指,林怀墨无奈微微前倾。

      ”咋俩三年同窗好友。

      “把你同桌儿企鹅号给我呗。”

      林怀墨听完挺直腰杆,白眼一翻,“有病。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自己去要啊。”

      江岱“咯咯”笑了两声,“这不是不敢嘛。看你和她上课聊这么高兴,你去要方便些嘛。”

      林怀墨抛下句:“她会说让你自己去要的。”,便大步流星回去。

      江岱面带微笑,又冲陈知洲挑挑眉,“看到了吧?多年兄弟情。”

      陈知洲应和他也笑了两声,笑声里有股子如释重负的劲儿——他才发觉自己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心悸中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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