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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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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中的开学季总是很热闹。
恋夏气息未散，游荡在初秋的光景里。这时的太阳往往还毒辣辣的，晒得人们不想出门。
不过棠中的领导向来比较聪明，别家学校都下午报名，他们规定高中部的早上七点到校。这样一来避免了阳光的灼烧，还能体验到晨雾萦绕的丝丝清凉。但这对一群刚经历过中考后漫长暑假的学生来说，简直是一大惩罚。
陈知洲就归属于这群可怜学生。他带着同雾气一样的迷蒙，骑着自行车，背着空荡荡的灰色书包进校。
这处坐落于新区的新校区大得不像话。仅仅是校门就比起老校区气派不知多少。金铜色的牌匾反射出晨光，把“渝州市棠城中学校”几个字映照得熠熠生辉——就像棠城的每所初中，每位带初三毕业班的老师所说的那样:“进了棠中，你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一本的大门！”——对嘛，新校区看着才有这气势。
陈知洲在这时终于打起了些精神，随着人潮涌入校园内部。
开学日也算是开放日，多数学生都有家长陪同。住校生的家长几乎都有到齐，一是为了帮孩子们搬行李，二是想要好好观摩观摩这所在棠城被吹得像神一样的学校。
校园里人群攒动，空气里飘荡着欢笑，一些期许，以及一丝丝焦虑和远赴而来的喘息。
这会儿雾气飘散在半空，头顶上已经出现缕缕阳光。行政楼前宽大的广场上，坐落于正中央观景池水的缓缓流动声混杂在人潮涌动和模糊不清的对话声里。
陈知洲独自站定于保安室门前，避开人群必经之地，默默思索着该往哪里走。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这就是棠中不太“先进”的地方，保留着十多年前在公示栏上贴满分班结果的习惯，需要大家自己去找。
“还是不会用手机么？”陈知洲暗暗吐槽一句。他朋友读的二中，人家体校都用上“小程序扫一扫查分班”了。
其实这对于他一个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学生来说，也见怪不怪。这里向来是一群老古板领头，一切都喜欢采用传统而原始的方法。
“真新鲜。”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新奇的感叹，将少年的思绪打断。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处溯源的槐花甜香。这味道很熟悉，像是童年时乡下老家门前的那棵槐树，又恰似清风，从身旁略过，不留一丝眷恋。槐香随着一个姑娘的背影，匆匆离开了。
这个姑娘兴许是很激动的，能从她一路小跑的姿态看出来。墨绿的长裙绣着花边，是今年比较流行的“蛋糕裙”，上面则穿了件简单的乳白色短袖，银杏树的光影打在这身衣裙，随风摇曳。她的短发透着淡淡光泽，循着身体小幅度的摆动一颤一颤的——现在竟然还有高中生愿意留这种像头盔一样密不透风的发型。
她停留在公示栏旁，同一位叫她更矮但气质成熟的女士站在一起，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后共同望向公示栏，回头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那女士说：“你看你爸，好不容易挤进去，现在又挤出来了。”
小姑娘笑得更放肆了，那笑声好明朗。
人堆里钻出来一个体型微胖但姿态端正的中年男人，渐渐靠近母女俩，边平静道，“你这学校太麻烦了些吧。
“你分到三班，不错。”
“诶！墨宝，你这个班位置是不错，”小姑娘的妈妈正翻看学校的平面图，指着教学楼一处，“离食堂最近的一个班，还是在一楼！”
闻言，两个人又相视一笑，小姑娘则拍拍手，昂起脑袋，做出一副“怎么样？厉害吧？”的姿态，逗得她妈妈笑容更灿烂。
“走吧，咱们把墨宝送到班门口去。然后爸爸就要去公司了……”那位女士牵头向教学楼走去。
像这样以家庭为单位出现在棠中校园的可以说是大部分。
陈知洲望着不断更迭在公示栏前的人群，暗暗叹了口气。而后灵光一现似的，径直也往教学楼去了。
这届高接近一千人，一共分为十五个班，其中1班是尖子班，2、3班是重点班，按入校成绩依次排班……
那么，按照陈知洲中考还算不错的成绩，应该能分在重点班。他直接去班门口看班级人员名单，比在公示栏前挤要方便得多。
思索着，他走到A1栋教学楼底下，在二班门口逗留一阵，并未在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初中同学的名字倒是不少。
“那就只能在三班啦？”他想。
此时三班教室内已经井井有条地展开了报名流程：班主任临时找了两位同学帮忙登记学生信息，还有一位在旁边分发需要学生自己填的表格，同学们自觉排成两排，形成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
“林怀墨。”小姑娘保持着她惯有的微笑，总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力，令对面的女同学也不禁冲她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诶？你是二中来的吧？”女同学眼含惊喜地望着她，好像看一位许久未见的熟人，“我俩是校友来着，不过我是平行班的哈。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初中时常常在校园墙上看见你。”
“这么巧啊？我俩挺有缘分的，这都分到一个班来啦。”林怀墨刚才明显一顿，还是反应迅速地接上话。寒暄完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下一句 ，只得尬笑两声，连忙轻轻摆摆手，“初中……那都是黑历史了。”
“哈哈，那不提了——你的信息登记好了！”
“谢谢了。”
林怀墨暗暗庆幸自己逃离了刚刚那个十分危险的境地。她不想进校第一天就被人议论。
初中的她常常在校园墙上以一副“沉浸于重点班，溺亡在题海中”的好学生姿态示人，大多都是偷拍的模糊照片。而奇怪的是让她承受众多关注的原因不在于多么漂亮的脸蛋、多么阔绰的家庭，抑或是干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按照林怀墨自己的说法是，“遭此劫难”应全拜她哥所赐——试问谁不想通过一个看着很好说话的妹妹获得认识到那个传闻中长得不输爱豆的高个子帅哥的机会？还是帅哥亲自认证过的妹妹——他给她送了落在家里的东西。
以往那些尴尬的、窘迫的、无奈的事情即将浮现，林怀墨在心中大喊一声，表面平静地走进卫生间，主动帮其他同学打扫起教室来。
陈知洲其实就站在林怀墨后面，见证了全过程。对此他不感冒——他对别人的私事一向不会产生莫名且逾矩的好奇心。
只是，在离她更近时，那股熟悉的槐花香愈发深刻。
登记完信息后，陈知洲也十分有眼力劲儿地主动帮忙搞起卫生来。
“你好，同学。”林怀墨将擦过汗水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走到桌边，礼貌询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对面是个陌生的女同学，正喘着粗气。林怀墨问话时她点点头，又摆摆手，咕咚几口把水壶里的水喝完，“你坐，你坐。”
“谢谢。”
不是林怀墨刻意想要去进行这项社交，而是她刚才把卫生间整理好，出来一看，已经没有座位了。虽说是报到日，但大家好像都背了书包，能用来占座。林怀墨没带书包。
“我叫王予娟。”同桌那位女同学率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
“我叫林怀墨。”
王予娟：“你也差点迟到了？”
她刚刚可是极限奔跑800米才踩在最后一分钟踏入3班大门。
林怀墨：“不是，我打扫了卫生，没占座。”
随即两人笑起来，圆圆的脸上，苹果肌饱满，双方脸颊都有些泛红，看样子倒是亲近不少。
不知道王予娟对林怀墨说了什么，她突然略带惶恐的左顾右盼，随后对上斜后方陈知洲的视线。
“？”
“！”
陈知洲莫名心里发紧。
“同学，”林怀墨依旧露出那副礼貌地笑容，“你带暑假作业了么？”
她分明是看见他干瘪的书包，有意问之。
陈知洲：“……嗯。
“这个作业你没带也没关系……嗯，应该是不收的。之前初中部就没收过。”
对面一听这话，劫后余生似的眨眨眼，“谢谢啊。”然后自顾自说起：“你们七月初报名那次我没来。当时在外地玩儿，上周才回来，跟着补录的同学才来报道。当时也没说有暑假作业的事儿啊。”
王予娟：“那你玩儿得挺好——不过，这作业我白做了。”
晨雾散，太阳高高挂起。
报道日好像就在阳光照到讲台上时结束了它的全部流程。
这群新生终于迎来他们所“期待”的高中生活。可能是带着自身对未来的无限美好憧憬，也许更多的是好奇于这个在青春恋爱小说里常被视作一切起点的环境，还可能背负一家所望，又或者随波逐流……
陈知洲在这天中午是循着槐香走出校门的，明早又将追着槐香来。
他每日骑车来上学的方向朝着日出的东方。此刻与其相背而行，也能感受到天光映射在他干燥洁白的校服上。
他今天心情不错。只是归家的路上，暂时不能闻到槐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