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误》曲中澜

5、南柯 白大人主动

　　许是方才拉了窗帘，门外的天昏地暗在出门后才被发现。远处那颗高高在上的太阳罕见地奄奄一息，连带着气温骤降。

　　正值早上十点整，延城上空是肉眼可见的日全食，持续约九分钟，毫无征兆。

　　按照现在的技术手段，假如有日全食这样的天文现象，那必然会提前百八十天甚至几年前就被昭告天下。最佳观测点一公布，全球的爱好者们就会呼朋引伴地提前准备观测拍摄事宜。但这次的日全食完全没有被预告，可谓异象。

　　白煦赶着忙正事，没空同有点道行的捣蛋鬼掰扯，对毫不客气地同行的林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语馆所涉之事没有闲人勿近一说，只有上赶着找死的和罪有应得伏诛的。理论上旁观的只要不碍眼就无所谓，碍眼的一并清理就是了。而这个“理论上”也没有被实践过，脑子好的妖鬼们基本上在白煦亲至的时候能躲多远跑多远，唯恐被殃及。

　　在白煦眼里，林虞此趟之行不过是在邀请自己换个地方“抛尸”罢了。

　　车上，小藕为上赶着提供死亡理由的林虞默哀了三秒：“作为不语馆运转后第一个对我们老大强烈要求‘我也一起’的编外不知名人士，假如你没能正常走出南柯园，我一定会为你剪一张黄纸小像作纪念的。”

　　林虞不理解但很有礼貌地道了谢。

　　林虞甚至饶有兴致地问道：“不语馆还纳新吗？这样我在人间就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了。”

　　小藕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怜悯地问道：“大美人儿，是冥界不够颓靡还是故地不够灿烂，一个妖鬼何苦这么想不开来不语馆找刺激？”

　　林虞半真不假地着重道：“可我才知原来自己与你们白大人投缘啊。我想好了，冥界暗无天日，弃暗投明才是正途。”

　　刚挂了天文馆内部电话被林虞单方面宣布投缘的白煦并不想给他求职机会。

　　小藕感受了一下车内诡异的气氛，撇了一眼她家老大的冰山容颜，咳了一声打算委婉地劝退林虞：“林先生，你知道外面是怎么传不语馆的吗？”

　　小藕没等林虞回答，自顾自地严肃道：“他们说不语馆其实是一座镇物，外层是惹人垂涎但脆皮的九天琉璃塔，里面却是阴险的万年死妖藤，地底还有一片业火蚀骨潭，心怀不轨的人进了便有来无回。里面的东西不是老不死就是没心没肺，因为很难抓交替所以怨气都特别重，就连鬼王都不想过来打交道，生怕因为先出的是左脚被不语馆看上后结契干它个五年三载的。”

　　说罢小藕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虞的肩：“明白了吧。”

　　“......”搞不懂是想吓自己还是在炫耀不过他很喜欢，真有意思。

　　“大魔”完全不明白小藕在隐晦地提醒自己不语馆的工作强度，不过就算明白了大概也是不理解的。

　　小藕观察了一下林虞的神色，打了个哈哈贴心地道：“哈哈，开玩笑的，放心啦。”

　　林虞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心道大魔诚心诚意地想要加入不语馆你假装没听见，那就不要怪我自己日后招兵买马了。

　　“小藕。”

　　“啊，是！”小藕潇洒地放下二郎腿，收起闲谈的姿态，理了理文件，开始简述从海量资料里收集到的情况，“老大，南柯园前身罗曜泽，金羽鸦族在那世代隐居，仅根据洪荒考和沧桑录上的信息不能推断出是否有世仇，也没听说他们和哪个族群走得比较近。上世纪普查时发现，他们与现代社会融和得非常好，堪称妖族典范。南柯园就是他们与人类社会链接的家族产业，丧葬业务的口碑一向不错。”

　　这些背景资料不过是做一个参考，先做简单的初步筛选。

　　白煦表示知道了：“青烟那边怎么说。”

　　“青烟是在管理区独栋别墅的小树林里发现不对的，那里遗留了一块头骨，青烟判定此地大凶。试图招魂时，头骨突然碎裂，他清楚地看到有一滴血浸染下去，现出了一片血地又消失。青烟没有受伤，没有被反噬，但也没能重现景象，没有招到任何魂灵，在冥界轮回处也没找到他们的任何印记。青烟的实力你也知道的，他不敢轻举妄动，光这么看着看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无法判断是不是发生在大魔出世后。”

　　林虞听到自己被怀疑时仍然是笑眯眯地：对喽，他也觉得和大魔有关，否则他也不用去贴白大人的冷脸嘛，这么巧的事情不来看看都不行。

　　小藕补充道：“刚刚小荷说，小乌鸦他们称那里为日晒地。不过老大，那块头骨像是遗留下来的阵眼啊，就这么裂了怎么检查？”

　　“头骨不是遗留的阵眼，”白煦顿了一下道，“是新的阵眼，否则不至于除了头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小藕大胆推测：“他们是冲着不语馆来的？这么埋伏不是太明显了吗？”

　　白煦拧眉，没有回答。

　　金羽鸦族可能没有仇家，那不语馆的仇家可海了去了。

　　这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下战书——想查鸦族的命案？我布下的新阵，你一定会来，对吧。

　　小藕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道：“老大，越哥说青烟已将后勤事务安排好了，我们直接进去就行。特殊警戒时期，他还有一大片区域没搜，帮不上忙，就先撤了。”

　　白煦“嗯”了一声。

　　冥府日游神需要白日行走，当今年代符合条件的员工数量稀少，能力良萎不齐，忙不过来的时候，还需要抽调人间的同僚去值班。一般地，日游神只处理不太紧急的小案，实在不行又不急的案子，等入了夜叫自己的冥府上司来办便是了。而在白日，把灭门这样的案子报给不语馆便算完成任务。

　　于是三人畅通无阻地进了南柯园管理区。

　　白煦到了现场就直接交代小藕：“你和小荷尽快找到小乌鸦的身体，那边我去查。”

　　小藕毫不犹豫：“明白。”

　　白煦便独自进了树林。

　　林虞被晾了一路也没什么意见，朝犹豫着看了自己一眼的小藕眨了下眼，便游魂般不慌不忙地尾随白煦去了。

　　小藕遗憾地看完林虞最后一眼，推门进了老木阁楼。

　　管理区独栋老木阁楼在半山腰，山下平平整整白茫茫一片皆是清冷的墓地。

　　再往前看，空地处是热闹的灵堂，风吹幡动。因为隔得较远，俯视下的画面犹如真空玻璃里的无声默片。

　　能划成墓园的地方是挺偏僻的，这也是乌鸦们愿意留下的原因。

　　可偏僻也挡不住人生老病死。

　　今天走的也不少，走的时候都得按流程把户口销了换个盒子。南柯园的工作人员按照安排照常承办喜丧事，失忆了一般，丝毫不受乌家灭门的影响。

　　林虞将目光收回来，转回前方：高大而遮天的林落下是白煦笔挺的背影，他好像就那样一个人平静地在光与影中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林虞注视了几秒，疾走几步跟上，不久就到了日晒地。

　　日晒地是一片细腻的白沙地，是在树林深处收拾出来的一小片休憩地。烈阳经过层层叶片的过滤，顺着藤蔓秋千照射到那沙地上，光线就变得十分柔和了。有棱有角的细小白沙反射出晶体特有的微光，聚在一起，粼粼如水面。

　　白煦半蹲在地上，两指捻起白沙。

　　林虞眼睁睁地看着白沙从他指缝间溜走，然后不知哪里来的血色染在了他的指腹上，还是流动的，不受控制地滴回了几滴在白沙地上，妖冶而诡异。

　　尔后白煦站了起来，摸出一支细长的小香烟点上，夹在指尖隔空叩了叩。

　　几毫烟灰随之散下，十分细碎，是朱砂的颜色，还闪着金光，落到白沙地上的却什么都没有。紧接着白煦把那支小香烟插在了青烟发现头骨的位置，很主动地走到了林虞身边。

　　林虞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白大人主动能有什么好事？——开玩笑的，他可不是小藕口中见到白大人跑都来不及的鬼怪。

　　林虞看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乱夸：“白大人真善心，查案子还不忘了先祭奠魂灵，不愧是享誉一方的父母官。”

　　白煦被聒噪得闭了闭眼睛。

　　林虞有些不耐烦了，但不妨碍他有礼貌地问：“咱们到底在等什么呢白大人？”

　　白煦声音十分冷峻，没头没尾地道：“不请我们进去么。”

　　话音刚落，那白沙纷飞，犹如雪花般成片成片地融化了。

　　林虞只觉一阵失重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陷进了柔软的白色漩涡里，但没有窒息感，反而觉得飘在身上的东西轻如鸿毛。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过但是——他最讨厌如此失控的邀请方式了！

　　林虞着地时臭着脸，抚开沾在身上的白沙。

　　嗯？不是白沙，是透明的羽翅，还有烧焦的痕迹！再往前看，满地都是羽翅烧焦的灰，还有几簇在缓缓燃烧。

　　林虞罕见地愣住了，不敢乱动。

　　他对这种掉毛的扑棱蛾子最是过敏了！比不打招呼就把他扔下来还要不可原谅！总的来说就是那飞天成虫罪该万死！

　　然而下一刻，成千上万的黑蛾扑面而来，林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那即将烧烬的火苗闪烁，星星点点泛金的朱砂仿佛化成了雾气，弥漫的火光轻飘飘地蔓延，犹如烟花般在顶部开始盛放，火树流星般将密密麻麻的黑蛾燃烧殆尽。

　　剩下的黑蛾不再靠近，熙熙攘攘地攀爬在壁上，层层叠叠的鳞翅泛着五彩斑斓的光，爬着撞着，煽动着一呼一吸的翅膀。

　　明明无声得很，但那架势就像在吵：嘻嘻，我们看着你呢。

　　白煦看了一眼明显对此非常嫌恶的林虞，“呵”了一声，直直地往前走去。

　　而那群该死的黑蛾竟然有收缩包围圈的趋势！

　　林虞瞳孔地震了一秒，毫不犹豫地紧贴在白煦身边。

　　再碰一下这羽翅，他不能保证体内的魔气还压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