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锦雨村 哪怕是要抛 ...
-
“母师,您真的要去吗?”
“母师,您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母师,母师——如果您去了,不是正好坐实了江姐姐的罪名吗?!”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夜色浓郁,轻雨微拂,温润明媚的女子站在身披青色长袍的来客旁,沉默着。
那是她的母师,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她把她从吃人窟中捞起,教她剑道、教她做人,为了她不被无阎宫祸害成为魔教傀儡,甚至愿意冒巨大的风险假死脱身,她们俩受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苦,才得以在这个小山村里安身,过着平静的日子。
幸福来之不易,她的母师,又何苦为了她曾经的情人,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呢?
哪怕是……要抛下她。
“无道被人陷害,说她跟魔教与之勾结,你也知道,因为蜀山灭门之事,大家群情激奋,现在都恨不得把她除之而后快,没有你的帮助,她必定无法顺利脱身。”
那时,身着青衣的青云来客这样说道,她戴着一层面纱,年轻的晏云渺看不清她的样子。
“要我做什么?”
她的母师——晏林倾,温柔地望着面前的女人,雨依旧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而她柔和而又坚定的声音,也一滴一滴地砸在晏云渺的心上。
“跟我走,让我们一起救出无道,我已经设计好了计策,必保你全身而退。”
“…………”
最后,晏林倾说了什么呢,晏云渺已经不记得了,或者是说,她已经不想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最后摸了摸她的头那掌心温柔的触感,她平静而淡然的面庞,还有她那干脆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到最后,她都没有回过头一眼。
而后,就是回荡在了她大脑里无数次的画面,她那早就脱离了魔阎的母师,却被这些名门正派所害,死得惨烈,尸体被吊起,挂在青云门口风吹雨打数载,受到无数人的侮辱与唾骂,成为当时亿万“正道”之士的泄愤工具。
而那些人说什么?青云门的掌门江无道是忍辱负重的大英雄,她的旧识恋人入魔,她以计诱之,试探出无阎宫的方位,最后亲手杀友证道,大义灭亲,计谋设计之深远、是非决断之明确,当乃新一代武林人士之榜样也。
榜样、谋士?
榜样,谋士,就是以感情欺骗我母师,以计谋陷害我母师,还让我母师的尸体在门口悬挂数月,遭受万人唾骂之人吗!
最后,晏林倾的遭遇也连累了晏云渺,知道她是魔阎的弟子后,小山村里原本温柔善良的人们都变了,他们变得凶神恶煞、变得咄咄逼人,她还记得那时的人们是如何以石投掷于她、以菜叶砸弄于她、以恶言侮辱于她,即使那时的她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如果她没有武功,可能已经被活活打死了吧。
虽然她并没有对此感到悲伤,毕竟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从出生开始,她就混迹于垃圾堆中,与野狗厮杀夺食,被人们嫌弃和暴打,都是家常便饭。因此,这些人的行为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恨意,她只是恨,恨这些人也跟其他人一样,因为所谓的魔阎身份,忘记了母师对他们的好,跟那群伪善又恶心的正道人士一样,举着高尚的大旗,行暴戾之事。
江湖上所有人都说她潇洒自在,肆意如风,可是,又有谁知她心里的苦痛与悲哀?
“……………………”
鸡已鸣晓二轮。晏云渺在温软的锦毯上睁开眼睛,微微坐起身子,转头向外看去,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她又做这个梦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既然醒了,便不必再次拖延,她起身穿上她那身轻缭的红色纱衣,配起佩剑。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想要尽量不吵醒躺在地上睡着的小女侠,缓步走出屋子,饶了几个弯,她站定在一个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里面正坐着一位女人,看起来等她良久。
是阿银。
“主人。”
阿银看起来似乎等了她良久,这也自然,她们白天的谈话被无阎宫刺杀之人打断,后面纪长澜的出现更是让晏云渺找不到机会与阿银私下见面,而现在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接下来,主人有什么打算?”
“我这次刺杀江无道,虽然没成功,但是却得知了个有趣的消息。”
“主人请说。”
“你跟了我这么久,自然也知晓,当年江无道莫名被构陷与魔道无阎宫勾连,惹了当时本就憎恨无阎宫灭派蜀山的正派之恨,陷入危机,因此才骗得我母师独自前往青云门因故身亡。十年,我一直找不到机会私面江无道,就算有,也说不出几句话,可是……这回私闯青云门,虽然所获不多,但是我却它们的罪物楼里拿到了一个特殊的东西。”
晏云渺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无阎宫的令牌,而牌上,写着“无求”两个大字,那令牌的模样,不似今日捡到的无阎宫小喽啰身上的宫牌模样。
它以黑木为身,内嵌清透碧玉,以金丝为线雕刻其上,在无求二字底下,盖着血色大印,印章花纹极其复杂,且字体互相嵌套,无求二字在血色中若隐若现,但若是放在灯光之下,字面上又将闪现金色光芒。
“这据说是当时告发江无道之人从其房间搜得的她勾结魔阎的所谓证据,无阎宫的令牌,无求二字,正是我母师在无阎宫所用之名。”
“可是,我母师假死逃脱无阎宫,在那一天早已将令牌毁掉。而且我母师当时乃无阎宫左护法,无阎宫护法的令牌其工艺极其复杂,尤其是这血色之印和其上之花纹,乃特殊工艺制成,一般之人,模仿不来。”
“主人的意思是……?”
“这令牌工艺复刻之艰难,江湖上人尽皆知,因此当时才捶死了江无道勾结魔教之罪,可是我敢笃信,我母师的令牌,早已毁在了出逃的那天。所以这令牌必然是精巧的复制品。”
当年晏林倾之所以会独自一人前往青云门,正是因为听说了江无道被构陷与无阎宫勾结之事,想要把她救出来,才因此身亡。本来十年之中,晏云渺有怀疑过这是否只是江无道的计策,虚构诬陷之事只是为了诱骗母师独自前往青云门,不过无论这是江无道自导自演,还是有人陷害,这一切的源头,应该都跟这仿造无阎宫令牌之人脱不了干系,她必须知道,仿造这令牌、并使用这令牌的人到底是谁。
“而这江湖上,除了无阎宫能自造其令牌,其余剩下有可能制造虚假令牌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武林中立之地,以高湛精巧的技艺闻名之地——玄玉楼。
“呵,无阎宫自造令牌,陷害江无道,最后连累我母师导致自取灭亡,这种事情有任何可能吗?也许有,但是我不信。因此,为了探听更多消息,接下来我要去一趟玄玉楼,而去之前,我要先回一趟锦雨村。”
这是晏云渺历来的习惯,做大事前回村给母师之冢带一壶酒,阿银已然熟识。
“好的主人,我会将你所说之事如实禀告城主。”
“嗯。”
晏云渺向她点点头,向阿银如此陈述,自然也是向不焰城城主昔凝焰报备一番,自己在江湖上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很多事情还要多多仰仗她。
最后,她向阿银要了一身符合纪长澜身材的普通青色长袍,既然决定让她跟着自己,那就不能太过于显眼了,青云门的衣服,还是换掉为好。
拿到衣服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聊完后,时间不早,自然也是该出发之时了,于是她轻轻地又脱下衣服,而后回到床边,装模作样地开始大声穿衣,唯恐吵不醒地上这熟睡的女孩。
声音还是很轻,但是吵醒习武之人已然足够,纪长澜听见动静,瞬间机警地睁开眼,见面前动作的女人是她,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无云姐姐,这么早就走吗?”
一开始被吵醒时,她还有些睡眼惺忪,但不知为何,脑子里并不朦胧混沌,反而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想来,必是之前习武的日常带给她的生活惯性吧。
“嗯,怎么了,小澜想多睡会儿?”
晏云渺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勾,笑得肆意,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嗯……也没有啦,无云姐姐如果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她摇摇头,说得一本正经。
小小年纪,就一副正经模样,这样子,真惹得晏云渺忍不住想逗着她玩,可惜,这一天她是真有正经事情要干,不能肆意放纵自己的性子。
“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在出发之前呢,我们先买个早饭,填填肚子,小澜想吃什么?”
“随姐姐就好。”
毕竟她身无分文,做什么都得依靠面前这位姐姐,纪长澜自然不想随便给人家添麻烦。
“那就吃水晶包如何,我让店家打包些,我们路上吃。”
说着,晏云渺把那一身青色衣裳递给了她。
“换上吧,路上若是身着青云门之衣,恐怕多有不便,毕竟青云门在外招惹魔派记恨,而你现在又失了记忆,若是有魔派来袭击你,那可便大事不好了。”
“好的,谢谢无云姐姐,还是无云姐姐考虑周到。”
说完话,晏云渺向店家打包了些水晶包,拎了一壶青云醉,而后租了架马车,两人就摇摇晃晃地往锦雨村赶去了。
说是锦雨村,但是也不能叫锦雨村,毕竟当年的锦雨村村民视晏云渺如蛇蝎,激进之士甚至欲杀之而后快,她早已无法再次回到当年这个满载回忆的地方,因此,她偷偷在锦雨村旁边的林子里盖了个小房子,而后帮晏林倾立了座无名的衣冠冢,做她平日里歇脚和祭奠母师的地方。
历来,她做大事前,都会回到这个地方,先给母师倒一壶青云醉再走。
很快,马车停在了大路边,到达之时,天光已泛白,清晨的林间空气清新,寂寥无人,晏云渺带着纪长澜下了车,而后徒步迈向她的小房子。
“我呢,从小无父无母,在垃圾堆里长大,偷啊抢啊什么的,都干过,甚至有一次沦落到跟野狗抢食。不过呢,我的好日子啊,在遇见我这位母师的时候到来了,她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教我习武、又教我做人,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很是幸福。”
路上,晏云渺向纪长澜回忆着晏林倾,情意浓时,她的眼里会流露出不自觉的怀念。
晏云渺样子长得极好,飞舞妖媚的眉,勾人心弦的眸,饱满诱人的唇,轻轻一笑,总能渗出些许玩世不恭的轻浮之意,可是在此刻回忆之时,她的眼中竟然渗出些许无法压抑的柔意,如同明媚的春光、轻柔的风,那是与一切妖艳、妩媚、轻浮都完全无关的东西,纪长澜看着这样的她,心竟然被轻轻地吹动了些许,她想,无云即使表面再玩世不恭,心底里却真藏了一份真情,这样的人再假,却也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这让她对她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我的母师是无阎宫的门徒,她跟我说,她曾经是官家的大小姐,母家在过去的皇族太子之争中站错了队,导致满门抄斩。她有幸逃了出来,却被迫入了无阎宫,我之前也说过,那是个靠杀人才能决斗活下去的鬼地方。而我母师自己遭受了那么多痛苦,当然不希望我也受到无阎宫的控制,所以她想要假死出逃,摆脱无阎宫。”
真话到此,戛然而止。
晏云渺不可能真的把自己过去的一切告诉纪长澜,即使是失忆的她,她说这么多,左右不过为了骗取她的信任,让她跟她一同上路罢了。
“可惜,她失败了。不过她最后给我留了一手,让我不至于被无阎宫摆弄,而我虽然活了下来,到现在却还在被无阎宫追杀,就像小澜,你看到的那样。”
说到此,晏云渺的脸庞上竟染上了几分莫名的忧伤,桃花眼氤氲起些许楚楚可怜,仿佛是在向她卖可怜的狐狸一般,惹得纪长澜心里一紧,那血脉中的正气再也无法压抑。
“无云姐姐,居然有这么让人难过的身世。没事,无云姐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既是青云门弟子,自然会保护你不受无阎宫戕害。”
纪长澜正经地握起长剑,像是在立下什么保证一般,这副正派模样,真是惹得晏云渺心里一阵痒意,她这人经历过的情事也不少,被名门正派的小萌妹说着要保护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这甜妹真是好玩极了,可爱得想令人一直逗逗。
“呜呜,那无云姐姐就仰仗小澜了,小澜一定要保护好姐姐才是。”
晏云渺眨了眨眼,一副可怜相,如果此刻她有狐狸尾巴,那必定是个蓬松的大尾巴,恐怕都要把面前的甜妹全身缠住了罢。
“那是自然。”
说罢,她们的脚步停在了一栋小房子前。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