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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坛酒,四条命 又走了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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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五里,天彻底亮了。
晨光不暖,像病痨鬼咳出的薄痰,惨白地糊在焦土上。一万多人的队伍拖出三里长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蜈蚣。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洛寻。
少年抱着剑鞘,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寒气虽被离火木鞘暂时压住,但心脉已损,每一次心跳都像冰锥凿胸。走到第七里时,他膝盖一软,向前扑倒。
冷帅眼疾手快,用枪杆拦住。低头一看,洛寻嘴角渗出冰蓝色的血丝——那不是血,是寒气凝成的冰晶,正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霜花。
“他不行了。”冷帅哑声说。
杉渡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队伍后方,王弘节的断后阵线已和追上来的零星活尸交上手。喊杀声、惨叫声顺风传来,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
“找个地方歇脚。”他说。
前方三百步,有一片破败的荒村。看残垣样式,应是早年被山匪屠过,只剩下十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村口有口枯井,井沿石上刻着“平安”二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
“就这儿。”
杉渡扶着洛寻进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里空荡荡,只有一张歪腿的土炕,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他将洛寻放在炕上,剑鞘依旧紧紧贴着少年心口。
“我需要热水。”杉渡说,“至少一锅。”
冷帅转身出去,片刻后拎回来一个破陶罐,罐里是从枯井打上来的浊水——那井其实没完全枯,只是水位极低,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沙,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没柴。”冷帅说。
杉渡从怀里摸出张符,黄纸朱砂,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将符纸贴在陶罐外壁,指尖青光一闪,符纸燃起幽蓝的火焰。没有烟,火也不烫手,但罐里的水很快冒出热气。
“绿林派的燃火符,最后一张了。”杉渡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浸入热水,拧干,敷在洛寻额头上。
热巾一触皮肤,洛寻身体猛地一颤。寒气与热气对冲,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死白。如此反复三次,终于,他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冷……”他喃喃,“好冷……”
杉渡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忍忍。”他低声说,“忍过去,就活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神陨刃走进来,左手提着个布袋——不知从哪户废弃灶房找到的,里面是半袋发霉的陈米,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腌菜疙瘩。
“能吃。”他言简意赅。
冷帅接过,咧嘴:“总比啃树皮强。”他抓起一把米,也不淘洗,直接放进陶罐里煮。水很快沸腾,米香混着霉味弥漫开来。
神陨刃坐在门槛上,用左手笨拙地解开右臂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一撕,连带撕下一层焦黑的死皮。他眉头都没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神氏特制的金疮药,只剩瓶底一点。他将药粉均匀撒在骨头上,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只有陶罐里米粥咕嘟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粥煮好了。冷帅盛了四碗——说是碗,其实是破了一半的陶钵。粥很稀,米粒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浑浊的米汤。
杉渡先喂洛寻,喂完洛寻,杉渡才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已经凉了,他仰头一口喝干,连碗底的渣都没剩。
冷帅喝得最快,喝完舔舔碗边,意犹未尽。神陨刃喝了一半,将剩下半碗推到洛寻那边。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良久,冷帅忽然开口:“你们说……咱们能活到狼牙隘吗?”
没人回答。
他自己笑了,笑得比哭难看:“老子今年二十五,睡过三十七个姑娘,喝过的酒能淹死马,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了。够本了。”
神陨刃闭着眼,似在养神,嘴唇却动了动:“我二十八,剑未开锋,愧对祖宗。”
杉渡看着炕上昏迷的洛寻,轻声说:“他十八,灭族了,就剩他一个。”
“那你呢?”冷帅问。
“我二十二。”杉渡顿了顿,“师父说,绿林派的人,死前得做三件事:喝一顿好酒,杀一个该杀的人,说一句痛快话。”
“你做了几件?”
“一件都没。”
冷帅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在屋里翻找起来。土炕下、墙缝里、灶台后……最后,他在屋梁上一处隐秘的凹陷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酒坛。
粗陶烧制,坛口用泥封着,封泥上按着个模糊的手印——看大小,是个女人的手。
冷帅抱着酒坛跳下来,咧嘴:“老子就知道,这种荒村野屋,准有藏酒。”
他拍开封泥。
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不是市井浊酒的辛辣,是某种带着花果清甜的香气。酒色澄澈,在破陶碗里漾开琥珀般的光。
“女儿红。”神陨刃忽然说,“至少埋了二十年。”
“管他什么红,是酒就行。”冷帅端起一碗,却没喝,先递给杉渡,“第一碗,给你。你是绿林派的,讲究多,你先来。”
杉渡接过,没喝,而是走到屋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渗入焦土,很快消失不见。
“敬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说,“认识的,不认识的,好人,坏人,都敬。”
他回屋,冷帅已倒好第二碗。
这次杉渡喝了。酒入喉,温润绵长,像春日溪水流过鹅卵石。可暖意到了胃里,却化作灼烧般的痛——他内伤太重,根本受不住酒力。
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只是眼眶红了。
“第二碗,”他哑声说,“敬我师父,敬绿林派死去的同门。”
第三碗,冷帅自己端起来。
“敬我爹。”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那老东西……三年前死在突厥人箭下,临死前还骂我没出息。”
他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现在老子出息了,跟三个疯子一起杀妖怪。他要知道,准得从坟里跳出来抽我。”
第四碗,神陨刃接了。
他左手端碗不稳,酒洒出一些。他看着碗中倒影——那张半边白骨的脸,那只独眼里的血丝。
“敬神氏列祖。”他说,“玄武魄未开锋,是子孙不肖。今日以血祭剑,望先祖……勿怪。”
酒尽,碗空。
轮到洛寻了。
少年还在昏迷,冷帅却倒了满满一碗,放在他枕边。
“这碗给小冰块。”他说,“等他醒了喝。要是醒不来……”他顿了顿,“老子替他喝,送他上路。”
四碗酒下肚,屋子里有了些暖意。
不是酒暖,是人心暖。
冷帅忽然一拍大腿:“对了,绿林派那三件事,你才做了一件——喝了顿好酒。还差两件呢。”
杉渡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杀一个该杀的人。”冷帅咧嘴,“等到了狼牙隘,咱们把那什么魂王揪出来,宰了。算不算?”
“算。”
“说一句痛快话。”冷帅盯着他,“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杉渡沉默了。
屋外,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厮杀声渐歇,不知是打完了,还是人都死光了。
良久,他开口:
“我不想死。”
四个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二十二岁,没娶媳妇,没看够山河,没喝够好酒。”杉渡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师父教我的‘听风箭’第九式,我还没练成。绿林后山那棵老槐树,今年该开花了,我答应过师妹,要摘一筐槐花给她做饼。”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活。”
冷帅脸上的笑消失了。神陨刃睁开独眼,洛寻的手指,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
“我也想活。”冷帅说,声音干涩,“漠北草原的草,今年该绿了。我养的那匹黑马,叫‘踏雪’,脾气烈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骑。我得回去,给它配个好种,生一窝小马驹。”
神陨刃沉默片刻,说:“玄武魄未开锋,我不能死。”
洛寻没说话,但眼角,滑下一滴泪。
泪是冰蓝色的,落在草席上,凝成霜。
杉渡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习惯性的假笑,是真笑。笑得眼角皱纹堆起,笑得咳出血沫,还在笑。
“那咱们……就都别死。”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晨光落在他脸上,将血污照得发亮。
“王将军!”他朝村口喊。
王弘节正指挥残兵布置防御——其实也没什么可布置的,只是把村里能挪动的石块、木料堆在村口,做个简易路障。听到喊声,他快步走来。
“壮士有何吩咐?”
杉渡指着狼牙隘方向:“还有八里。我们四个先走,去探路,找阵眼。你们护着百姓慢慢跟来。若我们找到阵眼,毁了它,这些活尸自会退去。若我们没回来……”
他顿了顿:“就带着百姓,绕路走。别回头。”
王弘节脸色变了:“你们四个伤成这样,怎能——”
“正因为伤成这样,才得去。”杉渡打断他,“我们是饵。那东西追的是我们身上的‘四象碎片’。我们走,它能被引开,你们才安全。”
王弘节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保重。”
杉渡回屋,看向三人:“都听见了?”
冷帅杵着枪站起来:“听见了。不就是当饵吗?老子肉糙,够那鬼东西啃半天。”
神陨刃也起身,左手握剑:“走。”
只有洛寻还躺着。
杉渡走过去,想背他。少年却忽然睁开眼——这次,眼神清明了。
“我自己……能走。”
他撑着坐起,抱着剑鞘下炕。脚落地时晃了晃,但站稳了。
“玄冰族的人,”他轻声说,“死也要站着死。”
四人走出破屋。
村口,一万多百姓默默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道谢,只是看着。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有悲悯,也有……一丝极淡的希望。
一个瘸腿老兵忽然上前,将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递给冷帅。
“军爷……拿着防身。”
冷帅愣了下,接过,咧嘴:“谢了老哥。等老子回来,请你喝酒。”
一个妇人从怀里掏出个粗面饼,硬塞给神陨刃。
“俺男人……昨晚没了。这饼他还没来得及吃……军爷带着,路上垫垫。”
神陨刃接过,饼还带着妇人的体温。他点头,没说话。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攥着块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粘在油纸上。他踮脚,想把糖给洛寻,却够不着。
洛寻蹲下——这个动作让他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很劣,甜得发苦。
可少年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
“甜。”他说。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杉渡什么也没收到。
他不需要。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群,看了一眼王弘节,看了一眼这片燃烧过、哭喊过、也沉默过的土地。
然后转身。
“走。”
四人踏出荒村,走上通往狼牙隘的官道。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影子,歪歪扭扭,却并成一排。
像四柄出鞘的剑,指向远山深处,那道正在苏醒的阴影。
走出三里,冷帅忽然开口:
“喂,杉渡。”
“嗯?”
“刚才那三件事,你还差一句痛快话没说吧?”
杉渡脚步不停:“说过了。”
“哪句?”
“我不想死。”
冷帅愣了下,随即大笑:“这也算?”
“算。”杉渡说,“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想死’。因为想活,所以敢死。”
冷帅琢磨着这句话,半晌,点头:“有道理。”
神陨刃忽然问:“若真找到阵眼,怎么毁?”
“不知道。”杉渡很干脆,“见了再说。”
“若毁不掉呢?”
“那就死那儿。”
“若死也毁不掉呢?”
杉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神陨刃半边白骨的脸,看着冷帅焦黑的手臂,看着洛寻怀中紧抱的剑鞘。
然后他笑了。
“那就变成鬼,继续毁。”
他转身,继续走。
“绿林派有条祖训:人死魂不灭,化作青松立山巅。风来便听风,雨来便沐雨,雷来——”
他顿了顿:
“便引雷,劈了那该劈的天。”
话音落,远山深处,传来一声闷雷。
不是天上雷,是地底雷。
狼牙隘的方向,那道阴影,开始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