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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箭雨中的鏖战 杉渡四人与 ...

  •   四色流光撞入巨口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
      杉渡的青芒最先爆开,化作万千箭影——不是实体箭矢,是纯粹真气凝成的“意箭”。每一箭都精准射中巨口内壁一张人脸,箭尖没入的刹那,人脸炸裂,喷出的不是血,是浓稠如墨的怨气。
      “绿林·万箭诛邪!”
      箭雨倾泻,硬生生将巨口内壁撕开一圈空白。但下一刻,更多的人脸从深处涌出,填补空缺。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尖啸汇聚成实质的音波,震得杉渡耳鼻溢血。
      冷帅的赤芒紧随其后。
      他根本不看那些人脸,长枪抡圆,枪身燃起暗红色的火焰——那是漠北狼骑世代相传的“血狼焰”,以心头血为引,焚敌更焚己。
      “给老子——开!”
      枪尖刺中巨口上颚正中,那是无数人脸汇聚的焦点。血狼焰顺着枪身灌入,火焰瞬间由红转黑,疯狂吞噬怨气。巨口发出凄厉惨叫,疯狂收缩,想将冷帅连同长枪一起吞下。
      就在此时,神陨刃的白芒到了。
      剑光如水,却比水更沉。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线,从杉渡撕开的缺口刺入,直插巨口深处。剑身所过之处,人脸如热刀切蜡般融化。
      “玄武镇渊!”
      剑尖刺中巨口深处一颗跳动的、暗红色肉瘤——那是“地噬”的核心,怨气聚合之所。肉瘤疯狂搏动,喷出腥臭脓液,脓液沾上剑身,竟腐蚀得嗤嗤作响。
      神陨刃握剑的手在颤抖。脓液不仅腐蚀剑,更顺着剑身传来阴寒怨气,试图侵蚀他的经脉。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
      “神兵有灵,岂容邪祟玷污!”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龙吟。白光大盛,将脓液生生逼退。
      最后,是洛寻的蓝芒。
      他没有冲入巨口,而是凌空悬浮在巨口正上方,双手虚按。掌心湛蓝心血滴落,在空中凝成无数冰晶。冰晶旋转、组合,化作一座倒悬的冰山虚影。
      “玄冰·永镇!”
      冰山虚影轰然落下,不是砸,而是“嵌”入巨口。冰与怨气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嘶鸣。巨口疯狂挣扎,想闭合,却被冰山卡住;想吞噬,冰山的寒气正将它从内到外冻结。
      四人合力,竟将这张直径三十丈的巨口,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但代价惨重。
      杉渡落地时一个踉跄,左臂伤口彻底崩裂,黑血喷涌。他撕下衣襟死死勒住,可血很快浸透布料。燃魂引的反噬开始显现——皮肤下血管凸起,像无数青黑色蚯蚓在蠕动。
      冷帅更惨。血狼焰焚尽怨气的同时,也在焚他自己的经脉。他整条右臂皮肤焦黑龟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枪几乎握不住。可他还在笑,笑得狰狞:“痛快!他娘的……比睡娘们儿痛快!”
      神陨刃剑未归鞘,剑身上附着的怨气如活物般蠕动,与剑光互相侵蚀。他脸色惨白如纸,却站得笔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洛寻从空中坠落,被杉渡勉强接住。少年七窍都在渗血,心血几乎流干,皮肤下透出诡异的冰蓝色——那是玄冰之力反噬,正在将他从内到外冻结。
      “半刻钟……”洛寻嘴唇翕动,“我只能……再冻住它半刻钟……”
      “够了。”杉渡抬头,看向另外两张正在隆起的巨口,“半刻钟,够宰了另外两个。”
      “你疯了?”冷帅啐出一口黑血,“宰一个就这德性了,还两个?”
      “不宰,等它们吞完百姓,吞完王弘节那三百残兵,就会来吞我们。”杉渡咧嘴,牙齿被血染红,“到时候,咱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
      神陨刃忽然开口:“地噬同源,杀一可惊百。”
      “什么意思?”
      “这三张巨口,是同一个‘地噬母体’的分身。”神陨刃剑尖指向被冰封的巨口深处,“看见那颗肉瘤没有?那是母体输送怨气的‘节点’。斩断它,另外两张巨口会暂时失去补给。”
      冷帅眼睛一亮:“意思是,不用全宰,宰了这颗瘤子,另外两个就蔫了?”
      “会虚弱,不会死。但能给我们争取时间,去狼牙隘找真正的阵眼。”
      “那就干!”冷帅提起枪,可手臂一软,枪尖杵地。他骂了一句,改用左手握枪,“老子左手也能捅穿它!”
      杉渡看向洛寻:“还能动吗?”
      少年没说话,只是颤巍巍抬起手,掌心再次凝结冰晶。冰晶比之前小得多,颜色也更淡,像随时会融化。
      “一次。”洛寻说,“我还能……冻住它一次。十息。”
      “十息……”杉渡深吸一口气,“够了。”
      他看向神陨刃:“神兄,破那瘤子,几成把握?”
      “剑在,命在,十成。”
      “好。”杉渡扯下已经浸透血的布条,换了一根,勒得更紧,“冷帅,你护住神兄左右。洛寻,冻住巨口,给我和神兄开路。我射瘤子,你斩瘤子。”
      “你射?”冷帅皱眉,“你箭呢?”
      杉渡没答,只是抬起右手,咬破指尖,以血在空中虚画。
      一笔一划,极慢,极稳。
      血不落地,悬浮空中,凝成一支箭的形状——箭杆青,箭镞红,箭尾无羽,只有一缕游动的血气。
      “绿林禁术·血箭诛神。”他画完最后一笔,整条右臂皮肤寸寸开裂,鲜血涌出,被那支血箭吸收,“以我十年阳寿,换一箭。”
      箭成,弓现。
      没有实体弓,是他的脊梁为弓身,左臂为弓臂,右手为弦。他拉开这“人弓”,血箭搭在“弦”上,箭尖锁定巨口深处那颗搏动的肉瘤。
      “洛寻!”他嘶吼。
      洛寻掌心冰晶炸开。
      冰山虚影骤然收缩,从三十丈压缩到三丈,寒气凝成实质的冰蓝色锁链,将巨口内部每一寸空间都锁死。那些蠕动的人脸动作定格,怨气流转停滞。
      就是现在!
      神陨刃动了。
      他整个人与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炽白流星,逆着巨口深处的阴风怨气,直刺肉瘤。剑尖所过,冰链崩碎,人脸炸裂,硬生生犁出一条通道。
      肉瘤似乎感知到致命威胁,搏动速度骤增十倍,表面裂开无数细孔,喷出腥臭血雾。血雾粘稠如胶,沾上神陨刃的护体真气,竟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神陨刃不躲不避,剑势更疾。
      三丈。
      两丈。
      一丈。
      剑尖离肉瘤只剩三尺时,血雾浓得化不开,他的护体真气终于崩溃。血雾沾上皮肤,瞬间蚀出森森白骨。右臂、右肩、半边脸颊,皮肉消融。
      他眼都没眨。
      剑,再进。
      就在这时,肉瘤深处,忽然睁开一只眼睛。
      竖瞳,猩红,瞳孔里映着无数挣扎的人影。眼睛睁开的同时,一股恐怖的威压爆发,那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纯粹精神上的冲击——绝望、痛苦、怨恨、疯狂……无数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要将神陨刃的神智冲垮。
      神陨刃动作一滞。
      只一滞。
      足够了。
      杉渡的血箭,到了。
      箭无声,无色,无光。
      它只是“出现”在肉瘤前,然后“刺入”。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肉瘤表面出现一个针尖大的红点。红点迅速扩散,像水滴入滚油,整颗肉瘤开始剧烈颤抖、膨胀、扭曲。那些喷血雾的细孔里,涌出的不再是血雾,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液体滴落,将地面蚀出深坑。
      巨口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声浪几乎将四人掀飞。内壁所有人脸同时炸裂,怨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洛寻的冰链,碎了。
      冰山虚影,崩了。
      反噬如山倒来,少年仰天喷出一口湛蓝心血,直挺挺向后倒下。
      冷帅抢前一步接住他,自己也被余波震得吐血。
      神陨刃的剑,刺穿了肉瘤。
      但他整个人也被炸飞,摔在十丈外,右臂只剩白骨,半边脸血肉模糊,剑却还紧紧握着。
      杉渡跪倒在地,血箭的反噬开始发作。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生命力正从每一个毛孔流失。眼前发黑,耳朵嗡鸣,只有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炸开。
      而被刺穿的巨口,正在崩溃。
      它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融化”。从边缘开始,化作一滩滩黑泥,渗入地下。那些黑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石风化,留下死寂的灰白。
      另外两张隆起的巨口,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不再吞噬,而是缓缓沉入地底,像受惊的巨兽缩回巢穴。沉没前,它们“看”向杉渡四人的方向——如果那空洞的腔体算眼睛的话——然后彻底消失。
      大地恢复平静。
      只留下三个深不见底的天坑,坑边散落着来不及逃开的人的残肢断臂,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死寂。
      逃难的人群停下了,王弘节和残兵停下了,所有人都呆呆看着那三个天坑,看着坑边四个血人。
      不知谁先哭出了声。
      然后哭声传染开来,从一个到十个,到百个,到千个。不是悲伤的哭,是劫后余生、神经崩溃的嚎啕。
      王弘节拄着断刀,一步步走向杉渡。他走到一半,腿一软跪倒在地,就这么爬过来,爬到杉渡面前,抓住他的衣襟:
      “为……为什么……”
      杉渡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沫。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指指神陨刃和洛寻。
      王弘节懂了。他嘶吼着让军医过来——其实哪还有什么军医,只有两个略懂包扎的老兵。他们手忙脚乱地撕开衣襟,给四人包扎。
      可那些伤,不是布条能包扎的。
      神陨刃右臂白骨森森,需要接骨续筋。洛寻寒气反噬,需要至阳之物护住心脉。冷帅血狼焰焚经,需要疏导淤积的真气。杉渡燃魂引折寿,需要补益元气的灵药。
      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布条,和一点随身带的劣质金疮药。
      杉渡推开想给他上药的老兵,挣扎着站起,走到神陨刃身边。他蹲下,看着那张半边白骨的脸:
      “还活着?”
      神陨刃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微微点头。
      “剑呢?”
      神陨刃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些。
      杉渡笑了,笑得很丑,满脸血污:“好……剑在,命在。”
      他又走到冷帅那边。冷帅正盘膝运功,试图压制体内暴走的血狼焰,可每运功一次,就吐一口黑血。
      “别运了。”杉渡按住他肩膀,“血狼焰反噬,越压越炸。”
      “那……咋办?”
      “泄出去。”杉渡指向远处一座小山头,“对着那儿,全力打一拳。”
      冷帅愣了下,随即明白。他挣扎站起,踉跄走到山前,深吸一口气——其实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右拳蓄力,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拳风离体,化作一头血色狼影,撞上山体。
      轰!
      山体炸开一个三丈深坑,碎石乱飞。
      冷帅吐出一大口淤血,脸色却好了些。他回头瞪杉渡:“你他娘……早不说……”
      “早说你也得信啊。”杉渡咧嘴。
      最后,他走到洛寻身边。
      少年躺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皮肤下的冰蓝色正在蔓延,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再这样下去,不用一炷香,他就会彻底化作冰雕。
      杉渡沉默三息,忽然咬破舌尖,俯身,将一口心头精血渡入洛寻口中。
      不是亲吻,是救命。
      绿林派修行草木生机,他的血虽不能解玄冰反噬,但至少能吊住一口气。
      血入喉,洛寻睫毛颤了颤,冰蓝色蔓延的速度慢了。
      但也只是慢了。
      “需要至阳之物……”杉渡喃喃,抬头四顾。
      焦土,废墟,残尸,哭泣的人群。
      哪有什么至阳之物。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弘节:“将军,军中可有……朱砂?雄黄?或者……黑狗血?”
      王弘节茫然摇头:“那些驱邪之物……早就用完了。”
      杉渡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神陨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剑……鞘……”
      杉渡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冲到神陨刃身边,解下他腰间的剑鞘。
      乌木剑鞘,平平无奇。可握在手里的瞬间,杉渡感到一股温润的暖意,从鞘身传来,顺着掌心渗入经脉。
      “这是……”
      “玄武魄的鞘……”神陨刃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以……南方离火木所制……百年雷击……淬炼……”
      南方离火木,天生至阳。百年雷击,更是纯阳中的纯阳。
      杉渡眼睛亮了。他拔出自己的剑——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将剑鞘小心翼翼放在洛寻心口。
      剑鞘触肤的刹那,洛寻身体猛地一颤。
      皮肤下的冰蓝色如潮水般退去,从四肢缩回胸口,再从胸口缩回心脉。虽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少年睁开了眼。
      眼瞳是冰蓝色的,像万年冰川深处的颜色。他看向杉渡,又看向心口的剑鞘,嘴唇动了动:
      “谢……”
      “省点力气。”杉渡打断他,“要谢,等活下来再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可那道紫黑色的裂痕依旧横亘天空,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晨光落在焦土上,落在血泊里,落在哭泣的人脸上,没有带来希望,只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疮痍。
      王弘节也站起来,他清点人数——昨夜逃出城的百姓约两万,现在只剩一万出头。三百残兵,折了八十。而他们离狼牙隘,还有十五里。
      十五里,在平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现在,却像天堑。
      “不能停。”杉渡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地噬只是退了,没死。等它们缓过来,会追上来。必须到狼牙隘,那里有地势可守。”
      王弘节苦笑:“怎么走?老弱妇孺,伤兵满营,走不出三里就得溃散。”
      “那就组织青壮断后,老弱先走。”冷帅捂着肩膀走来,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狠厉,“给老子一百人,老子能守一个时辰。”
      “我跟你。”神陨刃也站起来了。他右臂用布条吊着,左手握剑,半边脸裹得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左手剑,也能杀人。”
      洛寻没说话,只是撑着坐起,将剑鞘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续命的东西。
      杉渡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们图什么?”
      冷帅一愣:“什么图什么?”
      “我们四个,萍水相逢,打了一架,现在伤的伤残的残。”杉渡一字一句,“你们本来可以走。以你们的本事,天下之大,哪儿去不得?何必陪这些不相干的人死在这儿?”
      冷帅笑了,笑得咳嗽:“老子是漠北狼骑少帅。狼骑第一条规矩:护犊子。这些百姓,现在就是老子的犊子。”
      神陨刃沉默片刻,说:“神兵蒙尘,是铸剑者的耻辱。人若蒙尘,亦是。”
      洛寻抱着剑鞘,轻声说:“玄冰族……灭族时,没人来救。所以……我不想让别族……也这样。”
      杉渡听着,听着,忽然仰天大笑。
      笑到流泪,笑到咳血。
      “好……好一个护犊子,好一个不蒙尘,好一个不想让别族也这样……”他抹了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那我也说一句——”
      他转身,面向那一万多惊魂未定的百姓,面向王弘节和残兵,面向这片燃烧的、流血的、哭泣的土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绿林派杉渡,二十二岁,学艺不精,但箭术尚可。今日愿以此残躯,为诸位开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愿随我者,站左边。愿护老弱者,站右边。想自行逃命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人群沉默。
      然后,一个瘸腿的老兵第一个走出来,站到左边。他没有武器,只捡了根削尖的木棍。
      接着是一个满脸烟灰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握着一把菜刀。
      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站到右边。
      两个,三个,十个,百个……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出来,站在该站的位置。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甚至空着手。
      王弘节看着,看着,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幽州镇守使王弘节!”他嘶吼,声音沙哑却坚定,“率本部三百——不,两百二十人!断后!”
      他看向杉渡,抱拳,躬身,一个标准的军礼:
      “请壮士……开道!”
      杉渡还礼。
      然后他转身,面向狼牙隘的方向,抽出那柄普通的青钢剑。
      剑身映着晨光,映着他满是血污却挺直的脊梁。
      “走。”
      他说。
      一万多人,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巨蟒,开始向十五里外的狼牙隘蠕动。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未知的深渊。
      而深渊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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