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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日三试(中) 三试正式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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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四极阁校场。
校场设在幽州城西,倚着一段旧城墙。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昨日一场细雨,此刻半干,踩上去有些绵软。四周插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面褪色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看台是临时搭的,坐着十几位阁中宿老和统领。冷月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依旧空着主位。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朱雀使常服,未佩刀,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
校场被划分为三个区域,用石灰线草草隔开。
西侧,是“白虎杀阵”。十具木铁结构的机关傀儡被推入场中,关节处包着皮革,手持木制刀盾,按照某种阵法站立。这些傀儡是神青锋晚年的设计,由神机负责维护改进,内部有简易机簧,可模拟活尸的扑咬、挥击,甚至简单的配合。阵眼处,插着一面小小的白虎旗。
东侧,是“朱雀迷踪林”。其实是一片用木桩、绳索、草席、幔布临时围出的迷宫区域,占地约半亩,内部地形复杂,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有黑影在其中穿梭——那是十名朱雀卫好手扮演的“伏兵”。三面赤红的朱雀小旗,被随机藏在迷宫的三个角落。
北侧,是一段约三丈长的“破损城墙”。墙体是土石混合,故意弄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夯土层和朽木。旁边堆着砖石、灰浆、木料、以及一些简单的工具和机关零件。一面玄武旗,插在待修复的墙头。
辰时三刻,鼓响三通。
石辰、神机、苏挽晴三人,各自走到自己对应的试炼区域前。
“武试,开始!”担任仲裁的老校尉高声宣布。
第一场,白虎试。
石辰深吸一口气,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古铜色的上身。他从兵器架上选了一柄未开刃的厚背朴刀——和他爷爷石敢当年用的一样。掂了掂,大步走入“白虎杀阵”。
阵法在他踏入的瞬间启动。最近的两具傀儡“咔哒”一声,眼眶亮起幽绿的光(涂了荧粉),挥动木刀,一左一右,势大力沉地劈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封住了石辰左右闪避的空间。
看台上,有人低呼。这起手就是合击。
石辰不闪不避,低吼一声,朴刀横架!
“铛!” 木刀与未开刃的铁刀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石辰双臂肌肉贲起,脚下黄土被踩出浅坑,竟硬生生架住了两把刀的力道。他腰身一拧,朴刀顺势一搅,荡开左边傀儡的木刀,右脚如铁犁般铲出,正中右边傀儡的膝关节!
“咔嚓!” 傀儡腿部的机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整个躯体向一侧歪倒。
石辰趁势进步,朴刀刀背狠狠拍在左侧傀儡的胸口。“砰!” 傀儡倒退两步,阵型出现一丝空隙。
他没有急于破阵,反而后退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剩下八具傀儡的站位。十具傀儡,暗合某种三才两仪的变化,彼此呼应。爷爷石敢曾跟他讲过一些简单的战阵道理,也提过当年在云州遭遇“活尸结阵”的凶险。
“不能硬冲,要打乱它们的节奏。” 石辰心中默念,身体忽地伏低,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猛虎,贴着地面疾窜,扑向侧翼一具看似孤立的傀儡。
那傀儡挥刀下劈。石辰却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翻滚,朴刀不是砍向傀儡,而是狠狠斩在连接这具傀儡与旁边另一具傀儡脚下的一根不起眼的牵引索上!
“嘣!” 绳索应声而断。
旁边那具正欲扑来的傀儡动作顿时一滞,失去了协同。阵法的流转,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涩。
“好眼力!” 看台上,一位当年跟随石敢的老兵忍不住赞道。这“白虎杀阵”的弱点之一,便是傀儡间靠这些隐蔽的机索联动,打断一处,便能搅乱局部。
石辰得势不饶人,身形在傀儡间穿梭腾挪,不求一击毁敌,专攻关节、联索、以及维持阵法平衡的关键节点。他的打法不像他爷爷那般大开大合、以力破巧,反而多了几分粗中有细的灵动。朴刀或拍或砸或撬,不时辅以肩撞、脚绊,将十具傀儡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一炷香烧到三分之二时,最后两具试图合围的傀儡被他引着互相撞在一起,木屑纷飞。石辰一个箭步冲过倒地的傀儡,伸手拔下了阵眼处的白虎旗。
“白虎试,过!” 老校尉高喊,看了眼旁边的香炉,“用时,半柱香有余。”
石辰抹了把汗,胸膛起伏,但眼神明亮,对着看台抱了抱拳。他身上挨了好几下,肩膀、后背有几处红痕,但无大碍。
第二场,玄武试。
神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走到那堆材料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破损的城墙走了两圈,蹲下身,仔细查看塌陷处的结构、土石的结合情况、内部木骨的腐朽程度。又用手指捻了捻旁边的灰浆,闻了闻。
然后,他走到材料堆旁,开始挑选。砖石要挑尺寸规整、没有暗裂的;木料要选干燥、纹理直的;灰浆的比例,他现场用手掂量着调配,加水搅拌,动作一丝不苟。
准备工作花了将近半柱香时间。看台上有些人开始低声议论,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太磨蹭了。
神机充耳不闻。他先用几根较粗的木料,在塌陷处内部搭起一个简易的支撑框架,用麻绳捆扎牢固。然后,开始砌砖。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极其稳定、精准。每一块砖摆上去,都用一个小木槌轻轻敲击调整,确保水平垂直,灰浆饱满均匀。
砌到一人高时,他没有继续向上,而是转向城墙内侧。他从那堆机关零件里,挑出几个齿轮、簧片、一段牛筋索,还有几块薄铁片。然后,在刚砌好的墙体内部,距离地面约三尺处,开始镶嵌组装。
“他在做什么?” 有人不解。
“像是……某种触发机关?” 一个老工匠眯起眼。
神机全神贯注,指尖稳定得不像个少年。很快,一个书本大小、结构精巧的装置被嵌入了砖石之间,外面用灰浆抹平,只留下一个极不显眼的细小孔洞。接着,他又在墙头某个位置,安装了一个类似弩机发射槽的部件,同样做了隐蔽处理。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砌砖,封顶,最后用和好的灰浆将外墙抹平,遮盖新旧痕迹。
当墙头那面玄武旗被他稳稳插回原处时,恰好一炷香烧完。
“玄武试,成!” 老校尉宣布。
神机走到修复好的墙段前,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捅了捅墙内侧那个小孔。
“咔哒…咻!”
墙头隐蔽的发射槽里,猛然弹射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泥丸,速度不快,但准头极佳,正打在五步外一个作为标记的木桩上,“啪”地散开,里面是刺鼻的石灰粉。
“简易示警机关。” 神机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外力持续撞击此墙此点,机关触发,发射石灰丸示警,兼可迷敌目。墙内支撑结构可承受三倍于原墙冲击。灰浆掺了明矾粉,可防蚁蛀,干后更坚。”
全场寂静。
这不仅仅是修复,这是加固,是赋予了一段死墙以“灵性”和额外的防御功能。而且,全程冷静、条理、充分利用了有限的时间和材料。
冷月微微颔首。神青锋的匠心,看来是传下去了。
第三场,朱雀试。
苏挽晴走入“迷踪林”入口,身影很快被昏暗和障碍物吞没。外面的人只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衣袂破风声、木器碰撞声、以及压抑的短促呼喝,却看不清具体情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柱香时,一面朱雀旗从迷宫中抛出,落在指定区域。
又过了约四分之一柱香,第二面旗抛出。
但第三面旗,迟迟不见动静。迷宫中打斗和追逐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激烈、混乱。
看台上有人开始焦急。苏挽晴进入的时间,已经快赶上石辰破阵的总耗时了。迷宫范围不大,但要在十名好手的围追堵截下找齐三面旗,绝非易事。
就在一炷香即将燃尽的刹那——
迷宫的侧面一处幔布被猛地撞开,一道红影如箭般射出!正是苏挽晴。她长发有些散乱,右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但手中攥着第三面赤旗。身后,三名扮演伏兵的朱雀卫踉跄追出,个个面带苦笑,身上或多或少沾着灰土草屑。
几乎在她冲出的同时,迷宫另一侧出口,又有两名朱雀卫抬着一人快步走出——那人被草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正是扮演伏兵之一的赵姓队正。看其位置,似乎是在某个关键路口被苏挽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堵住了后续追兵的道路。“朱雀试,过!” 老校尉高喊,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恰好散尽。
苏挽晴将三面小旗放在指定处,对那几位追出的朱雀卫抱了抱拳,然后走到场边,默默整理略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她呼吸略急,但眼神依旧沉静,仿佛刚才那番激烈周旋并未耗费她太多心神。
“如何?” 冷月问身旁一位负责监看迷宫的朱雀卫老统领。
“快,狠,准,且…不择手段。” 老统领低声道,语气复杂,“她能利用迷宫每一处拐角、阴影、甚至我们自己人做掩护。找旗只是幌子,她真正在做的是分割、孤立、然后逐个击破或摆脱追兵。最后利用赵队正的身形和位置,巧妙堵路,为自己争取了最后的时间。这不像试炼,更像…真正的猎杀与反猎杀。”
冷月看着场中那个沉默的红衣女子,没说话。
武试结束,结果显而易见,三人都通过了。但过程展现出的特质,却截然不同。
石辰,勇猛而渐生智计,擅破局。
神机,沉稳而匠心独具,擅筑防。
苏挽晴,凌厉而机变百出,擅掠攻。
“今日武试毕。” 冷月起身,声音传遍校场,“三人皆过。明日巳时,藏书阁,谋试。散了吧。”
人群议论纷纷地散去。石辰被几个相熟的年轻人围住说笑。神机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工具。苏挽晴则独自走到校场边的水缸旁,掬水洗了把脸,然后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冷月走下看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那面重新插好的玄武旗下,伸手摸了摸修复一新的墙面。砖石平整,灰缝严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她又看了看那个隐蔽的发射孔。
“示警机关……” 她低声重复,“若是当年,西线那些黑泉边,多有些这样的东西,或许能少死几个人。”
她转身,看向正在离去的三个年轻背影。
新的四使,已现雏形。
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个。
青龙使。
那个需要“听风”、需要“包容”、需要“导引生机”的人。
会在哪里?
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当年杉渡曾说过的,青龙碎片感应中,偶尔会有微弱共鸣传来的大致方位。
或许,是时候派人往那边走一趟了。
在明日谋试,后日心试之后。
在确定下三位新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