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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日三试(上) 四极阁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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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乾德元年,春(公元963年)
石敢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他生前交代,不设灵堂,不做法事,一口薄棺,埋在绿林别院后山,紧挨着神青锋的坟。碑是他自己早年就备下的,粗粝的青石,正面只刻了“石敢之墓”四个大字,背面是他口述、孙子石辰执刀刻下的一行小字:“幽州人,挖过矿,打过铁,杀过妖,守过城。这辈子,值了。”
送葬那日,幽州城飘着细密的雨丝。来的人却不少。有四极阁还在任的老弟兄,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有他手把手教出来的白虎营新兵。人们沉默地站在泥泞的山坡上,看着那口棺材缓缓落入黄土,看着石辰——一个虎头虎脑的青年,红着眼睛,一锹一锹地将土填平。
冷月站在人群最前,一身素缟。她鬓发已见霜色,左颊那道旧疤在雨雾中淡得几不可见。腰背依旧挺直,可握伞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石碑,看着新坟,看着雨中肃立的人群,心里那口空了许久的气,终于沉沉地叹了出来。
第一代四极阁,至此,只剩她一人了。
杉渡埋骨昆仑,神青锋病逝,如今,石敢也走了。
当年石楼顶层,雨夜中摔碎天师令、分立四象碎片的那群人;当年荒村破屋,共饮一坛女儿红、立下“镇魂旗”血誓的那群人;当年无名岛上,焚身、化冰、祭剑、断剑的那群人,当年在乱世四处拼杀、想要还百姓一个太平的那群人……终究,都散了。
雨渐渐大了。人群默默散去,最后只剩冷月和石辰还站在坟前。
“冷奶奶。”石辰哑着嗓子开口,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爷爷说……他走了以后,白虎使的位置……”
“空着。”冷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只是白虎使。青龙使、玄武使,都空着。四极阁,不能只有一个朱雀使。”
她转身,看向雨幕中依稀可辨的幽州城轮廓。十七年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街市更热闹了。可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东海那座沉没的尸山,西陲那些被封堵的黑泉,南北两线时松时紧的局势,还有……那双在深渊里,或许从未真正闭上的眼睛。
四极阁不能倒。尤其在老兄弟们一个个离开之后,它更不能倒。
“回去。”冷月对石辰说,“告诉你爹,还有阁里还能主事的老弟兄,三日后,石楼议事厅,重开‘四使遴选’。”
石辰猛地抬头:“现在?可是阁主之位……”
“阁主需四使俱全方能推选,这是铁律。”冷月目光如刀,“但四使,不能再缺下去了。先定三使,再寻青龙。至于阁主……等人都齐了,该是谁,就是谁。”
三日后,石楼议事厅。
气氛凝重。厅内坐着十几个人,有当年跟着杉渡、石敢打过仗的老校尉,有神青锋带出来的工匠头目,有冷月亲自培养的朱雀卫统领,也有像石辰这样、身负传承的年轻一代。
冷月坐在主位左手——主位空着,那是阁主的位置,已空了十七年。她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四极阁的架构图、历代纪要、以及一份她熬了三个通夜拟出的《四使遴选暂行条例》。
“规矩,还是老规矩。”冷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三日三试。武试,谋试,心试。胜者,为四使。”
她目光扫过众人:“白虎使,掌肃杀、裁决、清剿。需勇力、果决、能服众。石辰。”
被点名的青年站起身,他继承了石敢的虎背熊腰,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玄武使,掌防御、工事、机关。需匠心、沉稳、通数理。神家,谁来?”
角落站起一个清瘦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脸色有些苍白,戴着副琉璃磨的厚片眼镜,手里还攥着半卷图纸。他是神青锋的侄孙,神机,自幼沉迷机关术,沉默寡言。
“朱雀使,”冷月顿了顿,目光落在厅中唯一站着的女子身上,“掌烽火、机动、速攻。需机变、锐利、能临决断。苏挽晴。”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身量高挑,穿一身暗红色的劲装,未着软甲,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直刀。她生得并不算绝美,但眉眼凌厉,鼻梁挺直,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半鞘的刀,安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锋锐。她是五年前投奔四极阁的流民,自称是南边逃难来的军户之女,一身功夫却杂而不乱,尤其擅刀,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几次随朱雀卫出任务,表现抢眼。
“青龙使,暂缺。”冷月最后道,“待三使选定,再行寻访。现在,说规矩。”
她拿起那份条例:“武试,不在擂台,在校场。白虎试‘力’与‘阵’,需独力通过‘白虎杀阵’——机关傀儡十具,模拟活尸战法。朱雀试‘速’与‘变’,需在一炷香内,于‘朱雀迷踪林’中取得三面令旗,林中设伏兵与陷阱。玄武试‘御’与‘工’,需在限时内,修复一段指定破损城墙,并布下简易防御机关。”
“谋试,在藏书阁。各随机抽取三件过往十年四极阁处理过的真实案例——有清剿流寇,有镇压尸变,有救灾安民,有对外交涉。需在一日内,给出处置方案,并阐明理由。方案由在座诸位共议评分。”
“心试,”冷月声音沉了沉,“在英灵祠。单独进行,由我主问。问什么,不便透露。但可告知,此试不过,前两试成绩作废。”
厅内一片寂静。这三试,显然比当年杉渡他们草创时,要严谨、复杂得多。尤其是心试,放在英灵祠,由冷月亲自来问……众人看向那三位候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凝重。
“可有异议?”冷月问。
“没有!”石辰第一个抱拳,声如洪钟。
神机推了推眼镜,轻轻摇头。
苏挽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
“好。”冷月站起身,“明日辰时,校场,武试开始。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去。石辰凑到神机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苏挽晴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楼外渐沉的暮色,手无意识地搭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冷月没有动。她看着空荡荡的主位,看着长案上那份条例,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光。
十七年了。
她守着他留下的阁,守着他托付的城,守着他们未竟的念想。
如今,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
遴选新的四使,重组四极阁。
然后,去面对那个或许还在深渊里等待的……未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案上另一份密封的卷宗。卷宗很旧,边缘磨损,封口处盖着一个淡淡的青龙纹章——那是杉渡的私印。
里面,是他晚年时,断续写下的、关于寻找下一任青龙使的一些模糊线索和……担忧。
“青龙主生发,掌探查,需有‘听风’之能,更需有……包容万物、导引生机之心。此类人,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若强求,恐生祸端。若阁中久缺青龙,四象失衡,恐为怨气所乘……”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显是忍着病痛写下。
冷月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冰凉。
“万中无一……”她喃喃,“可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了。”
她将卷宗重新封好,放入怀中,贴在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和勇气。
夜幕彻底降临,石楼内灯火次第亮起。
新的时代,即将在这座历经风雨的旧楼里,拉开序幕。
而序幕的第一声锣响,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