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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尽之愿 程喻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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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喻最近总爱看金缮修复的视频。
靳谙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晚上缩在沙发角落,捧着平板看得入神。就连他书房几本有关金缮的艺术类杂志,也几乎被程喻看完了。
屏幕上,匠人用金粉填补瓷器裂缝,残缺的器物在他们手下重获新生,甚至比原先更添几分独特的美感。
“感兴趣这个?你想学吗?我可以带你去。”靳谙在他身旁坐下,随口问道。
与此同时,程喻脑海中响起另一个声音,与这句话重叠,回声,将他拉回了十九岁那个夏天。
“小喻,你想不想去?叔叔支持你!”
——
程喻本来,是可以去上大学的。
程大山好赌,这是他未成家之前就染上的恶习。
他是程家的独子,二老尚在的时候,惯他惯得没边,程家那时的家境也算小康。他赌博,两个老人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有时候程大山赌得大了,但看在父母的劝诫上也还能及时止损。
结果程喻他妈许芸芸嫁过来没几年之后程父程母就先后去世了。程母先过世,过了几年程父忧思过度,犯了肝病,也随老伴去了。
如果说在程母那时候是医疗技术不够发达,病不好治。那到了程父重病时,则是整个程家的积蓄基本上已经被程大山败光,没钱再治下去了。
程家二老的故乡本不是在郁扬,他们从暄山来,两人携手在这做陌生的城市打拼,定居,生子。好不容易到了该安享晚年的时候了,偏生养了个混账儿子,把他惯得软弱无用,经不起挫折,又是个只会在家里头耀武扬威的窝里横。
自从许芸芸和他成家后,便常常向二老哭诉。夫妻不和,时常闹得鸡飞狗跳,几次三番地惊动了两家人才肯罢休。
二老去世后,这种情况愈发严重。
那个时候程喻已经是个五岁的孩子了。程大山依旧无能,在家庭事业上双双不顺,使得他逐渐变得心理扭曲。不止赌博,甚至开始酗酒,家暴。
而每次在酒后,他又会声泪俱下地拍着桌子忏悔,责怪自己没本事,没照顾好父母,没那让他们好好享福。许芸芸在这时总是冷眼旁观,拉着程喻进屋,亦或是讥讽地笑两声,然后指桑骂槐地说程大山是个没用的烂人。
程大山一摔杯子,冲上来和许芸芸理论。骂到一半又开始自暴自弃,说都是因为自己赚不到钱,许芸芸才这么看不起他。
如此反复,便是程喻的童年。
小程喻不懂,每次都默默躲在房间哭泣,或者透过门缝观察外面发生了什么。红酒瓶在地上碎裂,混着玻璃渣子四处飞溅,酒红色的汁液流淌在地上,满是水果腐烂的味道,又难闻,又刺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吵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和别的小朋友好像不太一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痛苦。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动画片,与身边刺耳的谩骂声交叠在一起,诡异而荒诞。
他想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再吵了好吗?
他想说他好害怕,谁来管管他?
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
许芸芸相貌出众,性格圆滑。没过多久,程大山发现她和别的男人出轨,于是家就再没了家的样子,大多数情况都是两个人打得一地狼藉。
有一次小程喻在他们吵架后,小心翼翼地拿了块热毛巾靠近许芸芸,那时许芸芸身上带着伤,正趴在餐桌前哭。程喻走了过去,将毛巾举起来,想递给妈妈。那一瞬间许芸芸突然抬头,凶狠地拍掉了程喻的手。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留下来?!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呆在这?!”
“你和你爸一样,永远是个累赘!”
声声啼血,字字锥心。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的眼里,程喻看到了,汹涌的恨意。
原来。
妈妈恨他。
“程喻!”
“醒醒!看我,看着我!”
他恍然从梦魇中惊醒,才发现靳谙正焦灼地看着自己。
又来了。
自从他开始接受林修的脱敏治疗之后,便常常陷入那股莫名的痛苦和恐惧中,他不断闪回过往的记忆,那些情绪在他心底被埋藏了太久,如今突然被血淋淋地扯出来,避着他去直视这些被刻意忽视的伤痕。
靳谙抱着他,给人揉后心。很紧,像要把他给生生揉进骨血。
他不知道程喻想起了什么,但是一看他刚才突然开始发抖,蜷缩,他就知道不对劲了。
“不怕,不怕了,都过去了。”
“害怕就不想了,有我在。”
程喻颤抖着双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本来是能去上大学的。”
靳谙明显愣了一下,这是他们认识后,程喻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往。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三那年……我考上了海市的A大,文学系。”
那是场,他后来再也不敢去回忆的噩梦。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爸早跑了。”程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本是没钱去的,我打算去借钱,但是有个姓陈的叔叔,是我爸的老债主。”
“陈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就是干催债的,没结婚,也没孩子。他说自己干的不是安生工作,成家了反而会让家里担心。我爸很早就欠了他一笔钱,后来算利息,钱滚钱,越滚越多,他还不起了,就一直赖着。”
“陈叔人好,也没真和他计较。大概是看我久了,对我也有些感情,他知道我考上大学但是没钱去读之后,就问了和你刚刚一样的问题。”
说着,程喻抬头,苦笑地和靳谙对视了一眼。
“之后他塞了一笔钱给我,让我去报到,说剩下的债他帮我拖着。”
“然后呢?”靳谙心里有了股不好的预感。
程喻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的正午,再次闻到了柏油马路被烈日炙烤的焦糊味。
“拿着,别让你爸知道,也别叫人发现了。你得和你妈一样,寻个好出处,走远点,越远越好。”
记得那天,他带上录取通知书和自己所有的钱,跑得很快,不停往车站赶。一路上一颗心狂跳不止,他其实很害怕面对这未知的一切,但他更怕永远活在那间充满争吵声的屋子里。
妈妈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再往前些,他就要跑出这个巷子了。
希望就在眼前,几双手却从黑暗中伸出,将他拖了进去。
逃不了了。
他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被几个壮汉按着,毫不客气地打了一顿。钱被抢了,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也轻而易举地化成了碎片,散落满地。
那些人放话威胁,说如果程喻敢去上学,就去学校闹,让他身败名裂,还说,如果他走了,就弄死程大山。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就是程喻为什么没去上大学的原因。
他本来以为已经不会再为这件事哭泣了。
那一年仿佛流干了所有眼泪,往后只剩下凌迟的痛苦。他攒了很久,后来终于攒够还给陈叔的钱,可他却始终不敢再抬头,生怕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失望或可怜。
两个人互相沉默了很久,陈泽恩刚要开口安慰那孩子,就见他逃也似的跑了。
最终只能叹一声气,命运命运,是命也是运,是运也是命。
半晌,程喻才从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可靳谙知道,他一点都不好。
那个本该在大学里钻研文字,有着光明的未来,却硬生生被折断了翅膀,碾进了泥里。
程喻扭过头去看他,却先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那双平时冷峻的眼里,此刻泛着水光,压抑着情绪。
程喻没见过靳谙哭,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他哭鼻子比较多。但现在那个坚实可靠,游刃有余的靳总,居然在哭,为了他哭?……
程喻一时不知道是新奇多一点还是慌张多一点。
他绕到靳谙面前,仰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结果那人特别幼稚又别扭地转过去背对他。
“靳先生……你别哭啊,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我没哭。”
明明就有。
程喻鼻子一酸,忽然觉得既感动又好笑。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感受。
靳谙这副别扭的样子,简直像个不肯承认自己难过的小孩。
他软了语气,轻轻拉了拉靳谙的袖子:“靳先生……”
好生气啊!
靳谙心里想。
本来应该是他要安慰程喻的,怎么这个受害者现在反而能轻描淡写地反过来哄他!
如果他们早点遇见就好了,如果让他早点遇到程喻就好了,程喻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晰,自己是有多么幸运。
他从小就是养尊处优在靳家的羽翼下安心生活的,可他现在意识到,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部分的人,过得与他完全相反。
这个世界,是多么地割裂啊。
待到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后,他们懒懒地依偎着对方,过了会,程喻突然说:“我想试试,可以吗?”
“嗯?……什么?!”靳谙一下子清醒了,扭过头瞪大眼睛看他。
程喻没动,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金缮,您不是说我感兴趣的话可以学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这么下去我要被您养废了。”
靳谙一挑眉,怎么感觉被这小混蛋反咬一口了呢。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这是个好的征兆,程喻愿意尝试新的事物,就代表他也慢慢走出了以前。
行吧。他想,崔家的老头好像就是搞这个的,明天正好有空,带程喻去见一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