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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债子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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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喻他爸死了。
死得很透彻,酒后寻衅滋事,惹到了饭馆里的几个小混混,逃跑时着急忙慌,闯了红灯,当场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大货车撞死了。
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因果报应。
但人都死了,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重要的是,程大山还给程喻留下了一笔“遗产”。
一笔,需要耗费他半生时光的欠款。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多可笑的说法。生为人子,连自己是否降临人世都无法决定,却要为前人造下的罪孽受一场无妄之灾。
五十多万,说多不多,不至于让程喻一辈子背负着债款,说少不少,对他一个普通人来说,怎么也要用上个十几年才能还清,而为此,他得荒废自己人生里本应最宝贵灿烂的时光。
那又怎样呢?他的一生已经在最重要的时候被程大山毁了,剩下的,只是他一具为还债而生的行尸走肉。
程大山的死没有得到任何赔偿,事故判定他是全责。该的,程喻觉得那货车司机遇到这样一个突然冲出来的神经病,没来索要精神损失费就是万幸了。
他妈妈很早就跑了,许芸芸和程大山是靠人介绍相亲认识的,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本来他们之间的婚姻就是形式主义,有了程喻纯属是意外。
许芸芸是个老实又有点封建的姑娘,她本来依着长辈的意思,到了一定年龄,就找个人把自己嫁了,也想好好地过日子。但随着程大山经年来的不作为,赌博,酗酒,家暴,逐渐地暴露本性,许芸芸最后那点可怜的母爱也被彻底磨灭了。
人是自私的,当面对这样的抉择时,比起这个让她感到无措的小生命,许芸芸更想要保全自己。
她走得那样坚定,那天晚上年幼的程喻望着母亲的背影,心底突然油生出那么一丝不安,大概是血脉相连的直觉,他带着哭腔喊她“妈妈”,许芸芸顿了顿,最后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走了。
程喻没怨过她,他回来一次也没再见过许芸芸,他想妈妈现在大概已经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山高路远,他是第一个被抛下的。
凌晨四点,程喻被闹钟吵醒时,天才刚蒙蒙亮。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按下闹钟,软绵绵地滚下了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累死了”。
太累了,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日复一日,日子长得让人绝望,没半点盼头。
这个房子是他后来在市中心的闹市里租的因为吵,而且环境不好,所以格外的便宜。
原来程大山的那个房子,在程大山过世不久后就被拿去抵债了。程喻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毕竟他对那个“家”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洗漱过后,他望着洗手台的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
好难看。程喻这样感慨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消瘦不堪,惨白的脸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明明才二十五岁的年纪,却显出一副饱经风霜的疲态。做学生时总有人夸他长得清秀,现在这副模样恐怕连鬼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五点到便利店接班,十二点去快递站分拣包裹,下午三点到酒店端盘子直到深夜。这是程喻一天的日程。
他拆了两个小面包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便匆匆忙忙出门了。老旧小区的楼道总是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臭味,即使他住了这么久也还是无法适应,想吐。
初秋的风带着些凉意钻进衣服里,程喻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向便利店走去。
接班的人来得晚了些,待到中午他赶去快递站时已经晚了。王连之顶着张圆脸站在门口,满是不耐烦:“程喻!又迟到,你自己看看这个月第几次了?再这样要扣你工资了!”
程喻闻言,忙不迭弯下腰和他求情:“抱歉抱歉,王哥你也知道的,我便利店那耽搁了,我今天多搬点货行吗?”
王连之也无奈,像懒得和他计较,挥了挥手:“去去去。”
兴许是困得太厉害,程喻始终觉得力不从心,分拣货物时一个脱力把货物砸到手背上。沉重的闷响令人牙酸,他倒吸了一口寒气,刚要继续,对面坐在快递堆里贴单的王连之突然探出脑袋:“喂,程喻,你没事吧?”
他勉力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事。”
停下了就没钱,没钱就还不了债了。
王连之看不下去,玩归玩闹归闹,他可不想让程喻真晕在店里。
他看了那人手上迅速红肿起的一块,有些于心不忍,塞给他一瓶矿泉水把人赶到一边去:“边儿去,心不在焉的。你休息会再回来,不知道的还因为我压榨员工呢。”
程喻缩到仓库角落,喝着水发呆,发着发着就开始眼皮打架,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十几分钟的浅眠里,他就做了好几个光陆离奇的梦,直到一脚踏空,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才猛地惊醒。
王连之良心大发,接下来都没让他再干重活,直到两点半下班,他终于忍不住劝了程喻一句:“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本钱知道吧?”
程喻愣了愣,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他很感谢,却没办法回答,苦笑着点了点头,像过来时一样,又匆匆走了。
王连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
人啊……
程喻到酒店时,赵妍在休息室里玩手机。她抬头看到程喻,脸上的笑容还没淡去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起来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她和程喻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本来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最后程喻却没去上大学。她知道的内情不多,程喻不说,她也不多问。但她默默猜到了,是程喻他爸的原因。
现在程大山死了,她本来以为程喻终于摆脱了噩梦,可她却眼见着程喻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干枯。
“阿喻……”赵妍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
“你脸色很差,今天更差了,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程喻说着,略显无措地搓了搓脸颊。
华悦是云晨市最繁华的酒店,工资高,待遇好,多少人抢破头都想进来。说起来,他当初能进华悦工作,也是全靠赵妍的鼎力介绍。
只是这样的酒店从来都只选些长得标志的员工,他焦虑得不行。
感觉自己离被开已经很近了……
晚些时候,他被指到四楼的牡丹厅上菜,陈主任特地强调了一番包间里都是大客户,让他们都别掉链子了。
来人里身份最尊贵的叫靳谙,他听说过,云海时第一集团的掌权者,年轻有为,是个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不过令人意外又广为人知的是,这位位高权重的总裁,是个gay。
这不是道听途说,是靳谙早年间就出柜了,穿得云晨市人尽皆知,也把靳家人气得够呛,不过最后靳谙依旧安安稳稳地坐上了掌权人的位置。
没办法,谁让他是独子,就是有这个底气。
可恶的有钱人。
水晶吊灯下,六七个男人围坐着圆桌笑谈,程喻好死不死是第一个上菜的,刚进去,他立刻感受到投来的目光。
“这是我们华悦的招牌前菜,请各位贵宾慢用。”他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抬头间猝不及防与主坐上的人对视,又连忙避开。
靳谙一眼就被他吸引了注意。
华悦他是常客,所以对服务生也都有些印象,唯独今天这张脸,他好像还不记得有见过。
这小服务生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疲惫感,笑得很假,不知道是华悦的人胆子太大还是脑子抽了才把他派到这个厅来的。
不过华悦选的人底子倒是向来不差,即使来人看起来累得一脸死味了,却让人说不出难看。
有种奇怪的美感。颓丧风,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么形容的。
程喻正在给每个人斟酒,轮到靳谙时,他突然叫住他。
“抬头。”
又和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对上,眼睛的主人长得很好看,程喻有种直觉,这是靳谙。
靳谙叫了他又不说话,他被盯得发慌,没注意到杯子里的酒已经要满溢了。
在场其他老狐狸都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显然也没想到靳谙会突然对一个小服务生感兴趣。
直到酒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落,染湿了杯下一小块桌布,程喻才慌乱地道歉:“不好意思先生!我……”
“没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靳谙神色自如地开口:“你看着很累,去休息吧。”
程喻仓皇退出包间,吓得要死。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