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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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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烤红薯摊还在滋滋地冒著焦糖色的热气,晚风卷着焦甜的香,裹着橘黄的灯影,在苏亦安脚边绕了一圈。他嘴里的橘子糖还没化尽,甜意黏在舌尖,却在听见池屿那句话时,猛地僵住,连手腕上那点暖融融的温度,都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苏亦安,过了三年安稳日子了,你也该跟我回去了。”
池屿的声音很平,像秋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波澜,可落在苏亦安耳朵里,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凿子,狠狠凿在他心口那道好不容易长合的疤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想从池屿的掌心抽出来,可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指节扣着他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
“不……”
一个字从苏亦安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像缕烟,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他抬眼看向池屿,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池屿脸上,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沉得像墨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三年前重逢时的惊惶,也没有这三年里偶尔流露的温柔,只剩下一片不容置喙的冷硬。
“你忘了你小的时候是怎么追着我叫哥哥的吗?”
池屿的指尖摩挲着他腕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十年前注射增强剂时,挣扎间被针头划出来的。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亲昵得让苏亦安浑身发寒。他怎么会忘?小时候在实验室的白色长廊里,他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池屿身后,扯着他的白大褂下摆,奶声奶气地喊“哥哥”。那时候池屿会蹲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说“安安乖,吃完糖就不疼了”。
可后来呢?后来实验室的灯光越来越冷,增强剂的剂量越来越大,他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看着池屿站在研究员身后,手里捏着同样的橘子糖,却再也没有递过来。
“池屿……”
苏亦安的声音发颤,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质问,想嘶吼,想问问池屿那十年里的冷眼旁观,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带着涩意的名字。
“我不想回去,不会再回去……我不想回到实验室…哥…哥。”
最后两个字,他喊得又轻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实验室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魔咒,让他瞬间想起那些被药物浸泡的夜晚——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胳膊上绑着的束缚带,还有仪器运作时单调的嗡鸣,以及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把那些画面压在心底,才敢坐在校门口的小吃摊前,咬一口热烘烘的烤红薯,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实验室里任人摆弄的标本。
“这话不是你说了算。”
池屿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他松开苏亦安的手腕,抬手替苏亦安拂去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苏亦安像被烫到似的偏头躲开。这个动作让池屿的眼神暗了暗,他收回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扫过苏亦安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又落在不远处那栋爬满爬山虎的教学楼。
“三年前我找到你时,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路都走不稳。若不是我托人给校医打了招呼,你以为这三年的副作用,会这么轻易就减轻?”池屿的声音顿了顿,“安安,实验室才是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外面的世界,撑不起你的‘不死之身’。”
苏亦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当然知道池屿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被增强剂改造得面目全非,看似和常人无异,可一旦停药,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疼痛,甚至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这三年校医给他的药,都是池屿让人送来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宁愿装作不知道,宁愿骗自己,他真的能像个普通高中生一样,在阳光下走一走,在课堂上打个盹,把那些黑暗的过往都抛在脑后。
“活下去?”苏亦安笑了,笑得眼角发红,“在实验室里被当成实验品,被一根根针头扎着,被一瓶瓶药剂泡着,这叫活下去?池屿,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回去。”
他转身想走,却被池屿一把拉住胳膊。池屿的力气大得惊人,苏亦安挣扎了几下,竟纹丝不动。巷口的烤红薯摊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翻烤炉里的红薯,假装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死?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池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你的命,从出生起就不是你自己的。实验室养了你二十年,你就得回去,把你欠的都还回来。”
“我欠什么了?”苏亦安猛地回头,眼里蓄满了水汽,却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欠那些把我扔进实验室的人?还是欠你这个看着我被折磨了十年的‘哥哥’?池屿,你告诉我,我到底欠了什么?”
池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他松开苏亦安的胳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递到苏亦安面前。那是一个磨掉了漆的铁皮糖盒,上面印着褪色的橘子图案,正是十年前池屿用来装糖的那个。
苏亦安的目光落在糖盒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里面还有最后一颗糖,和十年前的牌子一样。”池屿打开糖盒,里面躺着一颗橘色的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安安,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他们给你用过量的药剂。我们像小时候一样,你疼了,我就给你糖吃。”
苏亦安看着那颗糖,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抬手打掉池屿手里的糖盒,铁皮盒子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那颗橘子糖掉出来,滚到了烤红薯摊的炉子边,被滚烫的炭火燎焦了一角。
“池屿,你是不是觉得,一颗糖就能抹平十年的疼?”苏亦安蹲下来,捡起那颗焦了的糖,捏在手里,糖纸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他手心发疼,“小时候的糖是甜的,可现在的糖,再甜,也盖不住药的苦。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
池屿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说他懂,想说这十年他在实验室里,看着苏亦安被推进手术室,看着他一次次在疼痛中昏过去,他比谁都难受。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实验室的规矩,家族的命令,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跟我回去,至少我能护着你。”池屿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外面的人,不会管你的死活。一旦你的体质暴露,他们只会把你抓起来,比实验室更可怕。”
苏亦安站起身,把那颗焦了的糖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池屿,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池屿,这三年里,我吃过校门口三块钱一个的烤红薯,喝过五块钱一杯的橘子汽水,在课堂上偷偷看过漫画,和同学一起在操场上跑过步。这些事,在你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对我来说,这才是活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有一天我的体质暴露,就算我会被抓起来,我也认了。至少我活过,不像在实验室里,连阳光都没见过几缕。”
晚风卷着烤红薯的焦香,吹乱了苏亦安的头发。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池屿的距离,目光越过池屿,看向不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那里有他的课桌,有他的课本,有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平凡的生活。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苏亦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池屿,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池屿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栋亮着暖光的教学楼,脚步轻快,像是挣脱了什么枷锁。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烤红薯摊的摊主收了摊,巷口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满地的落叶。
他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铁皮糖盒,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糖盒里空空的,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橘子味,甜得发腻,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苦。
池屿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映着窗户上爬山虎的影子,温馨得刺目。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安安,我等你回头。”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走了这句话,也卷走了巷子里最后一点甜香。夜色渐浓,池屿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解不开的结,系在苏亦安的过去里,也系在他自己的执念里。
要不要我再帮你续写一段苏亦安在教室回忆童年与池屿的温馨片段,让人物的情感冲突更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