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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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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户,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亦安捏着书包带,指尖泛白——他又想起周末那个噩梦,池屿拿着注射器站在病床前,冰冷的针头对准他的颈动脉,说“这是最后一次调试”。
走进教室时,池屿已经坐在座位上,校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正在翻课本,侧脸的线条冷硬,像是用冰雕出来的。苏亦安走到自己座位旁,刚放下书包,就听见池屿头也不抬地说:“昨天的实验报告,你又漏了第三组数据。”
“忘了。”苏亦安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上的破洞。他知道池屿说的是上周生物课的对照实验,自己因为头晕得厉害,确实没填完。
池屿终于抬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他的脸:“苏亦安,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他突然伸手攥住苏亦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十年前在实验室,你每次药物反应最剧烈的时候,是谁守着你记录心率?现在跟我装糊涂?”
苏亦安疼得皱眉,手腕被捏的地方像火烧一样。他知道池屿在生气——不是因为报告,是因为昨天自己躲着他没上晚自习。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实验室的消毒水味,绑在手腕上的束缚带,池屿穿着白大褂低头看记录板的样子,还有针头刺入皮肤时,他说的那句“忍过这轮就好了”。
“我昨天头晕。”苏亦安挣了挣,没甩开。池屿的手指像铁钳,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头晕?”池屿冷笑一声,突然松手。苏亦安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到后桌的铁柜,后背传来钝痛。“十年前你注射超剂量镇定剂时,头晕到撞碎玻璃柜,现在这点反应算什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亦安,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上,还留着当年被试管碎片划破的疤痕,“副作用发作时别躲,你以为逃得掉?”
苏亦安捂着发红的手腕,喉咙发紧。他当然记得那种感觉——情绪激动时血管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视线会突然模糊,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往死里捏。上周在操场跟人吵了两句,差点当场晕过去,是池屿从人群里把他架出来,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数脉搏,指尖的温度烫得像火。
“我没躲。”苏亦安低着头,看见池屿的鞋尖离自己只有半步远。走廊里传来预备铃,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说笑的声音很吵,却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格外沉。
池屿突然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扔过来:“昨天找校医拿的。”苏亦安接住,打开看见是缓释片,包装上的说明写着“缓解自主神经紊乱”。
“中午放学别走。”池屿的声音冷硬,却没再看他,“老地方等你。”
中午的小巷里飘着盒饭的香味,苏亦安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手里捏着那盒药片。巷口有卖烤红薯的摊贩,甜香混着灰尘的味道,像极了十年前实验室外那条飘着烤玉米香的胡同。
池屿来得很晚,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校医说你血糖低。”他把桶塞过来,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十年前你每次药物过敏,都要喝这个。”
苏亦安没接,突然觉得眼眶发烫:“池屿,你到底……”
“疼就喊。”池屿打断他,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苏亦安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跟当年白大褂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下一秒,手腕被按住,池屿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熟悉感。
“心率120,血压偏高。”池屿低头看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阴影,“你以为藏得住?上周在操场,你脸色白得像纸,要不是我拽你出来,你打算晕在那儿让教导主任当低血糖处理?”
苏亦安的呼吸乱了,血管里的刺痛感又上来了,像有小虫子在爬。他攥着池屿的校服衣角,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池屿……疼……”
“受着。”池屿的声音有点哑,手指却松了松,改为轻轻按着他的脉搏,“十年前你疼到咬碎牙都不喊,现在喊出来也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苏亦安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发腻。
“这是……”苏亦安含着糖,突然想起十年前每次注射完增强剂,池屿都会塞给一颗同样的糖,说“苦里得带点甜”。
“校门外小卖部买的跟当年那个牌子不一样”
苏亦安突然笑了,糖在嘴里化开,甜意漫到心里。他看着池屿紧抿的唇,突然明白——那些被药物浸泡的十年,那些绑着束缚带的夜晚,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熬。
巷口的烤红薯摊飘来焦香,池屿还在说着什么“校医说副作用会慢慢减轻”,苏亦安没听清,只觉得手腕上的温度很暖,像晒了太阳的棉花。他想,也许那些疼,早就被这些藏在细节里的甜,悄悄中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