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身》清砚听风

3、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苏亦安都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他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听课、做题、和林晓偶尔聊几句天，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那个曾将他拖入深渊的人，只是一个成绩优异、性格冷淡的新同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分每秒都像走在薄冰上——池屿翻书的动作、握笔的力度、甚至是偶尔侧头看向窗外的角度，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反复咀嚼，试图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池屿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普通同桌。会在他忘记带尺子时递过自己的；会在老师提问他答不上来时，用极轻的声音提示关键词；甚至会在午休时，安静地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个无害的少年。

　　周五的物理小测，苏亦安有道题卡了很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怎么也理不清思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题目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电路图像极了实验室里纠缠的电线，让他一阵心烦。

　　“这里，”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指尖点在电路图的电源处，“短路了。”

　　苏亦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地跳起来。池屿的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几毫米，带着微凉的温度，和记忆里捏着他手腕注射试剂时的触感重叠，又迅速分开。

　　“哦……谢谢。”他低下头，掩饰着眼底的慌乱，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池屿收回手，没再说什么，继续做自己的题。苏亦安却再也静不下心，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像一根刺，扎得他指尖发麻。他偷偷抬眼，看见池屿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得太像？

　　小测结束后，林晓拿着卷子凑过来，一脸哀嚎：“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肯定错了，亦安你会做吗？”

　　苏亦安刚想开口，池屿却先一步递过自己的卷子：“我写了两种解法，你可以看看。”

　　林晓眼睛一亮，接过去啧啧称奇：“池屿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思路绝了！”她翻到卷首，看到那个鲜红的“100”，更是惊得捂住嘴，“满分？！你是学神吧！”

　　池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苏亦安的卷子上——他最后还是解出了那道题，步骤有些潦草，却也得了满分。

　　“你也很好。”池屿忽然说。

　　苏亦安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像在评价一份合格的实验报告，却又多了点别的什么，淡淡的，说不清。

　　“一般。”苏亦安飞快地移开视线，收拾卷子的动作有些仓促，不小心把笔袋碰掉了，里面的笔散落一地。

　　他弯腰去捡，池屿也同时伸出手。两人的手指撞在一起，苏亦安的指尖触到他指腹的温度，像触电一样缩回来，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抱歉。”池屿捡起一支笔，放在他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没事。”苏亦安低下头，不敢看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林晓在一旁看得一脸八卦：“你们俩怎么跟碰了电似的？”

　　苏亦安没说话，池屿也只是默默把剩下的笔捡起来，放进他的笔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放学时，苏亦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只想早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教室。刚走到门口，却被池屿叫住了。

　　“苏亦安。”

　　他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像只警觉的小兽。

　　池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这道题，我有点思路不太对，你能……”

　　“我没空。”苏亦安打断他，声音冷硬，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我要回家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把池屿未尽的话和那道探究的目光，都抛在了身后。

　　跑出教学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苏亦安才稍微缓过神。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刚才为什么要跑？

　　是怕池屿又说出什么让他心慌的话？还是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相信那个“他不记得了”的假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池屿问你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去图书馆讲题，他说可以请你喝奶茶。”

　　苏亦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是不是就能更确定他到底记不记得？如果他真的不记得了，是不是……他们可以像普通同学一样相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苏亦安，你疯了吗？

　　忘了实验室的白炽灯了吗？忘了那些冰冷的针管了吗？忘了他说你是“完美容器”时的眼神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

　　路过操场时，他看见池屿站在篮球架下，背着书包，似乎在等人。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多了点落寞。

　　他好像在看自己。

　　苏亦安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了校门。

　　回到家，苏亦安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像在敲打着他混乱的神经。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他被送进实验室前，唯一留下的照片。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妈妈牵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去一个“能让你变得很厉害的地方”。他那时候还不懂，只觉得妈妈的笑容有点奇怪，像哭又像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厉害的地方”，是地狱。

　　而把他推进地狱的人里，就有池屿。

　　苏亦安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相信池屿会忘。

　　那个把他的痛苦当成数据记录的人，怎么可能忘记？他一定是在演戏，一定有什么目的。

　　可是……

　　他又想起刚才在教室，池屿捡笔时自然的动作；想起他说“你也很好”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站在夕阳下，那个带着点落寞的背影。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不得安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林晓：“池屿说他可以去你家附近的图书馆，他真的很想弄懂那道题哎，你就帮帮他嘛。”

　　苏亦安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猜了，不想再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被那些过去的阴影追着跑。

　　如果池屿真的有目的，那他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如果他真的不记得了……

　　苏亦安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地址发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那层薄冰裂开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指示灯。苏亦安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或许是时候，去亲手揭开那个答案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