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墓园 ...
-
夜色渐深,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晚风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拂过行道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面上。
夏栀泽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风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她走得很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在酒店包间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被酒精熏红的、写满贪婪的脸孔,那只在她手臂上短暂停留却让她汗毛倒竖的手,那些看似玩笑实则赤裸的试探,还有父亲夏志文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眼神里却带着某种催促意味的脸。
最让她浑身发冷的,不是那些陌生人的觊觎,而是父亲的态度。那为了那个所谓的“战略合作”,为了盘活岌岌可危的夏氏,他竟能默许,甚至亲手将女儿推向那令人作呕的境地。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僵了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失望和一种被掏空般的虚无。家?那个灯火通明、承载着她童年温暖记忆的地方,此刻想来竟觉得陌生而冰冷。她不想回去,至少今晚,她无法面对那扇门。
身后不远处的车流中,一辆黑色的宾利保持着恒定的低速,不近不远地跟着。
车内,穆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却遮不住他落在前方那道纤细背影上的目光。
那身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走得并不稳,偶尔一个踉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划过他的胸腔——那是怜惜。他向来冷静自持,鲜少为外物动容,尤其是女人。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良久,将烟蒂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下颌利落的线条。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穆哥?”
“人到了吗?”穆野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到了,在‘夜色’VIP包厢候着呢。您指的那几位,一个不少。”
“好好‘照顾’。”他吐出四个字,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了然的笑,带着几分狠戾:“明白。都是‘熟客’了,一定让他们宾至如归,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
不知走了多久,城市的灯火被彻底抛在身后,空气越发清冽。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铁艺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竟是西山墓园。
今夜星子极亮,漫天碎钻般铺陈在墨蓝天鹅绒上,月光清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层层叠叠的墓碑。墓园里只有几盏零星的常明灯,反而衬得星光月华更加澄澈,给这肃穆之地平添了一种静谧而奇异的美感,甚至……有种孤独的浪漫。
夏栀泽在门口顿了顿,推开了虚掩的侧门,走了进去。
她的外公外婆就安眠在这里。墓园维护得很好,干净,整洁,松柏苍翠。此刻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微响和自己的脚步声。
月光真的像水一样,流淌过每一块冰冷的石碑,奇异地柔和了那份属于死亡的坚硬与冷寂。她沿着熟悉的小径,一步一步,走向深处。脚步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终于,她停在了并排的两座墓碑前。汉白玉的碑石在月光下温润莹白,照片上的两位老人慈祥地微笑着,眼神温和,仿佛从未离开。
所有的坚强在触及那熟悉笑容的瞬间土崩瓦解。夏栀泽缓缓蹲下身,膝盖触到冰凉的地面。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外婆照片下的名字刻痕,那冰冷的触感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墓碑基座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委屈、愤怒和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外公……外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哽咽着,被夜风吹散,“我……我好想你们……”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碑石上,仿佛这样就能靠近老人温暖的怀抱。
“外婆,我记得……我记得答应过您,要爱他们,爱夏家……我一直记得,我努力去做了……”泪水汹涌,“可是……他怎么能那样对我?他是我爸爸啊!天底下……哪有爸爸……会把自己的女儿……往那种地方送?”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语无伦次,将今晚的遭遇、多年的隐忍、对父亲复杂的情感、对母亲的失望、对家族责任的迷茫,全部倾泻在这片寂静的天地之间。月光将她蜷缩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与墓碑的影子交叠,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她哭了很久,说到声音沙哑,泪水几乎流干。最后只是无力地靠着墓碑,仰头望着满天繁星,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
“嗡”的一声轻响,毫无预兆地,墓园里所有装饰性的地灯、路径灯,次第亮了起来!温暖柔和的暖黄色光芒瞬间驱散了星月下的朦胧,将整个墓园照得清晰而静谧。
墓碑的轮廓、小径的鹅卵石、松柏的枝叶,都笼罩在一层安详的光晕里。那原本因夜色和地点而生的阴森萧瑟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明亮。
夏栀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得身体一颤,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在灯光下暴露无遗。她仓皇四顾,心跳如鼓。除了光,只有寂静。是谁?这灯……怎么会突然全亮?
惊惶之后,那无处不在的温暖光线,确实驱散了她独处墓园的恐惧,让冰冷的手脚也找回了一丝温度。她不能久留了。
深吸一口气,她用袖子胡乱擦干脸,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拿出手机,叫了车,
门房的值班室亮着灯。一位穿着制服、面容和善的老大爷正坐在窗前看报纸。夏栀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大爷,”她声音还有些哑,“请问……刚才墓园的灯,是您打开的吗?”
老大爷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和蔼地打量她一眼,笑了笑:“是啊,姑娘。我看这么晚了,里头就你一个人,黑漆漆的怪不安全,就顺手把景观灯都开了。亮堂点儿,走路也稳当。”
并非刻意安慰,只是朴素的关心。可这朴素的关心,却像一根小小的火柴,点亮了她心中几乎熄灭的暖意。鼻尖又是一酸,她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客气啥,快回去吧,夜里凉。”大爷摆摆手。
车正好到了。夏栀泽再次道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当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将外界的寒风和纷乱也隔绝开来。她报出“金城酒店”的地址,然后疲惫地瘫进座椅,闭上了干涩的眼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小姐,去金城酒店?”司机确认道。
“是。”她轻声回答。
车子平稳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渐行渐远。
墓园门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穆野缓缓踱步而出。
老大爷看见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穆先生,灯都按您说的开了。那姑娘……看着是伤心坏了。”
穆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深邃难辨。“麻烦您了,张伯。这么晚还让您费心。”
“您这话说的,”张伯连忙摆手,“这墓园这些年多亏您照应,才修缮的如此好,”
穆野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车尾灯彻底融入远处的车流,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那一夜,夏栀泽没有回家。她在金城酒店顶层的套房浴缸里泡了很久,直到皮肤起皱,却总觉得洗不掉那种从内到外的寒意。她蜷在酒店宽大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城市微光,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中午,她才回到夏家别墅。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在客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夏栀泽径直走到夏志文面前,一夜未眠让她脸色苍白,眼睛微肿,但眼神却冷冽如冰。“昨晚,是什么意思?”
夏志文像是苍老了几岁,眼底带着血丝,闻言立刻露出痛悔的表情:“栀泽,你听爸爸解释……爸爸是鬼迷心窍,压力太大了……李总他们只是爱开玩笑,爸爸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女儿?都是误会……”
“误会?”夏栀泽冷笑,声音不大,却像冰棱敲击,“看着我被人灌酒,看着那些手伸过来,默许甚至暗示我坐过去……爸爸,这是误会?”
夏志文语塞,脸上红白交错,只能反复念叨:“是爸爸不对,爸爸错了……公司太难了,爸爸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的郭琳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到夏栀泽身边,试图去拉女儿的手,被夏栀泽避开。
郭琳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随即放柔了声音:“栀泽,昨晚的事,是你爸爸处理不当。但你也体谅体谅他,夏氏现在风雨飘摇,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难免急昏了头。”她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脸色,换上一种“为你打算”的口吻,
“妈妈也想过了,你年纪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在外边,我们也不放心。女孩子,终究要有个好归宿。妈妈认识几位青年才俊,家世、人品、能力都是顶尖的。找个可靠的人,你以后也有个依靠,夏家……唉,现在这情况,我们不想拖累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母爱的关怀和对现实的无奈。可夏栀泽听懂了。昨晚的“献祭”是下下策,失败了。那么,明码标价、风光体面的“联姻”,就是更优的选择。她想起昨夜墓前的哭诉,只觉得无比讽刺,心一寸寸凉下去。
“我不需要。”她声音清晰,斩钉截铁,“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夏志文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了音量,方才的愧疚被一种焦躁和权威被挑战的恼怒取代,“栀泽!你别太天真了!你是夏家的长女!商人家的儿女,婚姻什么时候是纯粹自己可以做主的?那是责任!是家族的需要!”
夏栀泽绝望的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离开这个别墅,
她的父亲夏志文,曾经是个孤儿,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过人的聪慧,考上了顶尖大学。在那里,他遇见了出身书香门第、明媚如朝阳的郭琳。
两个年轻人,加上另外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痴迷于新能源材料的研究。他们泡在实验室,为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也为了一次成功的实验欢呼雀跃。
后来,他们的项目在全国大学生科创大赛上拿了一等奖,风光无限。年轻的血液沸腾着,毕业后创业,似乎成了顺理成章、必然要走的路。
郭琳的父母——夏栀泽的外公外婆,都是醉心学术的化学教授。他们希望女儿继续深造,在科研的道路上走下去。可郭琳身上流淌着不安分的血液,她不顾反对,毅然投身商海。
而夏志文,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凭借着他的聪明、胆识,还有对郭琳的一腔赤诚和仰望,紧紧跟随,成为她最得力的战友和伴侣。他们结婚了,婚礼简单却充满希望。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换上西装和套裙,出现在了刚刚租下的小办公室里。
后来,公司研发出关键的新型材料,站上了风口。上市前夕,郭琳怀孕了,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压力同时降临。两人忙得脚不沾地,郭琳甚至挺着大肚子还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
外公外婆心疼女儿,却也拗不过她,只能将更多的爱倾注在即将出世的外孙女身上,并一遍遍对年幼的栀泽说:“要爱爸爸妈妈,他们很辛苦,很爱你,只是……太忙了。”
再后来,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仿佛一夜之间,郭琳身上的某种劲头也消散了。她渐渐退出了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回归家庭,专心照顾栀泽和后来出生的妹妹。
夏栀泽的记忆里,父母形象是割裂的。小时候,他们忙,但回家时总会带来礼物,会笨拙地亲亲她的脸,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温柔。
尤其是外公外婆刚走那几年,父母对她和妹妹的关注明显多了起来,带着一种补偿般的小心翼翼。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的目光越来越常停留在报表和新闻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烟酒气越来越重。
母亲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专注于维持“夏太太”的体面,和经营那些看似有用的“人际关系”。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被公司的重担压得变了性情。直到昨晚,直到此刻,她才骤然看清——或许不是变了,而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