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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破窑昼寒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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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破窑昼寒
破窑内的寒意,随着天色渐明,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加刺骨地渗透进来。一夜风雪,将本就微弱的生机几乎冻结。谢不辞靠坐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右腿固定处的钝痛已经变得恒定而遥远,仿佛属于另一具躯体。只有额角旧疤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跳动,和掌心玉牌那恒定温润的触感,提醒着她仍与这个世界保持着脆弱的联系。
蜷缩在对角的那只野狗,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用那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它的皮毛上结了一层薄霜,瘦削的肋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小团白雾。
一人一狗,在这方寸之地的寒窑中,无声对峙,又奇异地共享着这劫后余生的、冰冷死寂的空间。
谢不辞尝试着动了一下左腿,麻木感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扎似的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叶生疼。必须起来,必须离开这里。白天比夜晚更危险,这破窑虽然偏僻,但并非绝对无人涉足。而且,她需要水,需要食物,更需要处理伤势。
她挣扎着,用左臂和完好的左腿支撑,试图站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右腿被固定着,无法着力,整个人只能歪斜地靠在墙上。
那只野狗见状,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呜噜声,背脊的毛微微炸起,龇出惨白的牙,却并未真的扑上来,反而后退了半步,显得更加惊疑不定。
谢不辞喘了口气,没有理会它,目光落在窑洞拱门外。雪似乎停了,天光透过破败的缝隙,在窑内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外面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砖石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她慢慢挪到门边,扒着粗糙的砖石,向外望去。
坡地上一片银白,昨夜的风雪将一切杂乱都掩埋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几间歪斜窝棚的黑顶和更远处模糊的民居轮廓。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沉甸甸的雪。四野无人,只有几只黑点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旋——是寒鸦。
荒凉,死寂。
这里不能久留。但她能去哪里?拖着这样一条腿,走不了多远。回谢府?无异于自投罗网。去找陆怀刃说的那个“慈安堂陈婆子”?且不说那线索是否可靠,以她现在的样子,根本到不了城西。
正彷徨间,那只野狗忽然凑到了门边,也探头向外张望,鼻子翕动着,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它那残缺的耳朵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焦躁”的情绪。
谢不辞心中一动。动物往往比人更能感知环境的细微变化。它在不安什么?
她顺着野狗张望的方向看去——是那片歪斜窝棚的方向。昨夜风雪太大,看不真切,此刻在雪光映照下,能隐约看到窝棚周围似乎有一些……杂乱的痕迹?像是脚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雪痕,延伸向窝棚背后更远处的一个低矮土坡。
难道那里有人?还是……
野狗忽然低低地吠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而警惕,随即缩回窑洞内,躲回角落,将自己蜷得更紧,眼睛却死死盯着窝棚方向。
有问题。
谢不辞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但野狗的反应和那些异常的痕迹,都透着不祥。这荒郊野外,除了流民乞丐,也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又不能盲目乱闯。
就在这时,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牌,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温润的玉石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被拨动般的震颤,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暖流,顺着她紧握玉牌的掌心,缓缓流入体内!
这股暖流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定,所过之处,冰寒刺骨的感觉稍稍退却,连右腿那沉闷的剧痛也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更重要的是,随着这股暖流,她的脑海中,竟然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方向感——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直觉,指向窑洞外东南方向的某个位置。
玉牌在指引她?
谢不辞又惊又疑。陆怀刃说它能“挡一次灾”,却没说它还有指引方向的功能。这感觉玄之又玄,像是冥冥中的感应,又或许是玉牌本身与她“特别的血液”产生的某种共鸣?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暗红色的宝石内,那丝血般的光泽似乎流动得快了些许。是福是祸?该信吗?
窑洞外,窝棚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野狗猛地竖起耳朵,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不能再等了!
谢不辞咬咬牙,选择了相信那冥冥中的指引——或者说,她已别无选择。东南方向,远离窝棚,也并非返回谢府的路。
她将玉牌紧紧攥在手中,那股微弱的暖流和方向感持续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左臂和左腿,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右腿和简陋的固定木棍,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爬出了低矮的拱门。
冰冷的空气和雪光瞬间将她包围。她趴在雪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窑洞。那只野狗依旧蜷缩在角落,只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竟似有一丝……犹豫?
谢不辞不再迟疑,转过身,凭着玉牌传来的模糊指引,开始朝着东南方向,在及膝深的积雪中,匍匐爬行。
积雪冰冷刺骨,很快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和固定的布条。粗糙的雪粒和冻土碎石磨蹭着手肘和膝盖,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次拖行伤腿,都牵扯着断裂的骨头,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玉牌传来的暖流虽然微弱,却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烛火,支撑着她残存的意志和体力。
身后的破窑和那片诡异的窝棚区,渐渐被抛在身后。她爬过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沾着点点暗红的拖痕——那是她磨破的手肘和膝盖渗出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卷着细雪,不断落下,试图掩盖她的痕迹。但爬行的速度太慢了,照这样下去,不等她找到安全的所在,不是冻死在这雪地里,就是被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发现。
玉牌指引的方向,似乎是一片更加茂密的、覆雪的枯树林。林中或许有更好的遮蔽,也可能隐藏着别的危险。
就在她即将爬进那片枯树林的边缘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不是野狗那种虚弱的呜咽,而是更加响亮、更加凶悍的吠叫,而且不止一只!
谢不辞心头大骇,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破窑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三条体型壮硕、毛色杂乱的恶犬,正对着破窑狂吠,其中一条甚至人立起来,扒着窑洞拱门向内窥探。而在更远处,那片歪斜的窝棚区,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朝着破窑和恶犬吠叫的方向张望!
是窝棚里的人!他们被狗叫声惊动了!而且那些恶犬……很可能就是他们养的!
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谢不辞用尽全身力气,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枯树林深处挪去。荆棘和枯枝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冰冷的雪灌进衣领,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冲进树林的刹那,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交错的光秃枝桠遮挡了部分天光,积雪也更深更厚。她立刻躲到一棵足够粗壮的老树背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恶犬的吠叫声并未靠近,似乎被别的东西吸引,或者在等待着主人的指令。窝棚方向的人影似乎也没有立刻追来。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仍悬着。这里只是暂时隐蔽,并不安全。她必须继续深入,找到一个真正可以藏身、甚至容她喘息处理伤势的地方。
玉牌在她掌心的震动和暖流,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向树林更深处某个方向。
她不敢停留太久,喘息了几口,便继续朝着指引的方向爬去。
枯树林仿佛没有尽头,积雪越来越厚,地势似乎也在缓慢升高。爬行变得愈发艰难,体力急速消耗,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右腿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掌心那一点温润和脑中模糊的方向感,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吊着她最后一丝清明。
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一片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雪的石壁,出现在眼前。
石壁下方,积雪堆积,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处。而在凹处边缘,几块巨大的、似乎是从石壁上滚落的岩石,相互依靠,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狭窄石隙,入口被垂挂的冰凌和枯藤半遮半掩。
玉牌的指引,停在了这里。
是这里吗?
谢不辞用尽最后力气,爬到石隙入口。里面黑暗潮湿,但比外面避风,也干燥一些。空间狭小,仅能容她蜷缩进去。
她艰难地挪进石隙,冰冷的石壁贴着后背,带来一阵战栗。但至少,这里相对隐蔽,可以暂时躲避风雪和可能的追踪。
她瘫倒在石隙冰冷的泥地上,浑身如同散了架,再也动弹不得。剧烈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
她摊开手掌,玉牌温润依旧,暗红色的宝石内流光隐现,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那指引的感觉已经消失,只剩下持续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一丝丝渗入她冰冷的躯体。
她成功了。暂时逃过了追踪,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但代价惨重。右腿的伤势不明,失血,寒冷,体力透支……
她摸索着怀中暗袋,地图棉布还在,干粮和水囊也在。她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冰冷刺骨的水,又咬了一小口干硬的饼子,强迫自己咽下。
食物和水分带来了些许真实感。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疼痛,以及掌心玉牌那唯一的温暖。
破窑昼寒,雪地爬行,石隙藏身。
她还活着。
腊月十八,宗祠密室。
还有四天。
她必须在这四天里,恢复一些行动力,至少,要能走到那个地方。
她闭上眼,将玉牌紧紧贴在心口,任由那微弱的暖流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缓缓流动。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那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求生意志。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石壁和枯枝,沙沙作响,仿佛在吟唱着一首冰冷而漫长的、属于冬日的安魂曲。
但这安魂曲,暂时还带不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