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玉牌温痕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玉牌温痕
      坡地上的风,比废园内更加凛冽狂放,卷起地面未及板结的浮雪,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谢不辞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废砖墙,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陆怀刃消失了,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只留下满地风雪和一枚温润的玉牌。
      她摊开掌心,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仔细端详这枚不过拇指指甲大小的玉牌。玉质细腻,触手生温,那温润感并非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地从玉牌内部透出,一丝丝驱散着指尖的僵冷。繁复的云纹雕刻得极其精细,流转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中央那颗暗红色的宝石(或是朱砂、亦或是某种她不认识的矿物)颜色沉暗,但在幽微光线下,内里似乎有极细的、血丝般的光泽缓缓流动。
      “必要的时候,它能帮你挡一次灾。”
      陆怀刃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挡灾?如何挡?自动护主?还是某种触发式的保护?他没有说明,她也无从验证。但这枚玉牌的存在,以及他那番关于“钥匙”、“戏台”的言论,无疑将她从单纯的“反抗剧本求生者”,推向了一个更加诡谲莫测的漩涡中心。
      她的血……是钥匙?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系统、剧本、陆怀刃、谢府的秘密、乃至这枚玉牌……似乎都隐隐与她这具身体,或者说,与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有着某种她尚无法理解的牵连。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脚踝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碎裂感提醒她,必须先处理眼前的危机。她试着动了动右腿,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恐怕不只是扭伤,骨头很可能裂了,甚至断了。以这种状态,别说返回谢府,就是挪动都成问题。而且,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势。荒郊野外,风雪交加,她撑不了多久。
      目光扫过四周。这片坡地荒芜杂乱,除了这堆废弃的窑砖,远处还有几间歪斜破败、似乎早已无人居住的窝棚,更远处是模糊的民居轮廓。不能去有人烟的地方,她这副样子太可疑,也容易暴露行踪。
      她的视线落回身侧的废弃窑炉。砖石结构大半坍塌,但靠近地面的部分,似乎还残留着一个半人高的、被碎砖和积雪半掩的拱形门洞。
      或许……可以暂时容身?
      她咬着牙,用左腿和双手支撑,一点点朝着那个门洞挪去。每动一下,右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冰冷的雪地和碎石摩擦着身体。短短几步距离,仿佛天堑。
      终于,她爬进了那个低矮的拱洞。里面空间狭小,充斥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烟灰、泥土和动物粪便的呛人气味,但至少挡住了大部分风雪。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杂草和不知名的破烂。
      她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脱下被雪水和冷汗浸透、沉重冰冷的斗篷和棉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寒意立刻如影随形地包裹上来。她哆嗦着,从怀中暗袋里摸索出那个小小的金疮药瓶——里面只剩下一点点药粉了,还有那半粒黑色药丸。
      她将最后一点药粉全部倒在肿胀得如同紫色馒头般的脚踝上,药粉接触到皮肉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剩下的半粒黑色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那股熟悉的、温吞而奇异的暖意再次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也让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稍稍缓和了些许,变成一种沉闷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更深的疲惫和昏沉。
      不能睡。在这里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强打精神,检查了一下脚踝。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肿胀和青紫触目惊心,踝骨的位置似乎有些变形。她不会接骨,也不敢乱动。只能从破烂堆里找了几根相对平直的木棍和布条(从自己中衣下摆撕下),模仿着记忆中的方法,将伤腿小心地固定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幽蓝的火光,腐臭的涵洞,追逐的脚步声,陆怀刃的话语,还有掌心这枚温润的玉牌……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交织、冲撞。
      腊月十八,子时,宗祠密室。
      还有四天。
      以她现在的状态,四天后,能去吗?去了,又能做什么?窥探谢泾的秘密?那无疑是虎口拔牙,自投罗网。
      可陆怀刃特意告知这个消息,绝不会是无的放矢。那里,或许真的有关于谢府、关于那些尸体、甚至关于她自身谜团的关键线索。
      去,还是不去?
      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让她几乎想要放弃思考,就这样蜷缩在黑暗里,等待命运的发落。但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幽火,却又在微弱地燃烧着,发出不甘的嗤响。
      她是谢不辞。她摔碎了玉簪,拒绝了剧本。她从那吃人的深宅里爬了出来,从满是尸骸的涵洞里逃了出来。她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废墟之中。
      她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活到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紧紧攥着那枚玉牌,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和力量。玉牌上那暗红色的宝石,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流光一闪而过。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匀呼吸,保留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对抗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昏睡欲望。
      时间在寒冷、疼痛和半昏迷的状态中缓慢流逝。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加刺骨。她蜷缩着身体,尽量保存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两个时辰,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雪地里刨挖。
      谢不辞猛地睁开眼,全身绷紧,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柴刀在刚才爬行时遗落了,她身边只有那枚玉牌和一些破烂。
      响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而且……似乎在朝着窑洞靠近!
      是人?还是野兽?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若是人,可能是附近的流民或乞丐,也可能是谢府派出来搜寻她的人(如果她的失踪已经被发现)。若是野兽……这荒郊野外,也不是不可能。
      她握紧了玉牌,指尖冰凉。玉牌温润依旧,却没有任何异状。
      那窸窣声停在了拱洞口外。一道微弱的光线(似乎是雪光)从破败的门洞缝隙里透进来,映出一个矮小的、毛茸茸的轮廓。
      不是人。像是一只……狗?或者狐狸?
      那东西在洞口嗅了嗅,似乎有些犹豫,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声音虚弱。
      谢不辞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她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轮廓。
      那东西在洞口徘徊了片刻,最终似乎抵不住窑洞内相对避风的环境,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果然是一只通体脏污、瘦骨嶙峋的野狗,毛色灰黄混杂,身上带着雪和泥,一只耳朵残缺不全,走路也一瘸一拐,看起来也是伤痕累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野狗进了窑洞,立刻蜷缩到离谢不辞最远的角落里,警惕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呜噜声,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恐惧。
      同是天涯沦落“人”。
      谢不辞看着那只同样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野狗,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动了些。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野狗见她没有敌意,渐渐放松下来,将头埋在前爪间,也蜷缩着休息,只是耳朵还时不时警惕地抖动一下。
      小小的破窑洞里,一人一狗,在肆虐的风雪和彻骨的寒意中,各自占据一角,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谢不辞的掌心,那枚玉牌的温润感,似乎透过皮肤,一丝丝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让她不至于完全冻僵。额角的旧疤在隐隐跳动,怀中的地图棉布紧贴着胸口,陆怀刃的话语,腊月十八的密会……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昏沉而疼痛的脑海里沉浮。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
      风雪敲打着破败的砖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长夜未尽,前路未明。
      但她手中,至少握住了一线微温,一缕不知是福是祸的微光。
      玉牌温痕,映雪无声。
      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