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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腊八粥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腊八粥
      腊月初八,天色依旧阴沉,但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厚重的云层漏下些许惨白的天光,照在谢府层层叠叠的积雪屋檐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泽。
      幽篁小筑内,王嬷嬷一早便忙碌起来,为谢不辞准备今日去主院的衣着。虽说是“家宴”,但毕竟是去正院见夫人和其他有头脸的亲眷,衣着打扮不能太过随意失礼。她翻出了一件原主压箱底的、八成新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纹袄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缎,颜色素雅,花纹也精致,只是款式已是两三年前的旧样,且原主几乎没怎么穿过,带着淡淡的樟木味。
      “小姐,您看这件可好?虽不是时兴样子,但料子做工都是好的,也衬您的肤色。”王嬷嬷拿着衣裳比划着,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以幽篁小筑的境况,能拿出这样一件衣裳已是不易。
      谢不辞看了一眼,点点头:“就这件吧,有劳嬷嬷。”
      青禾手脚麻利地生旺了炭盆,用熏笼将袄裙细细熏过,去除了那股陈旧气味,又找出相配的月白色云纹斗篷。谢不辞坐在妆台前,由王嬷嬷为她梳头。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一个简单而不失端庄的单螺髻,只用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固定——这已是原主首饰里最像样的一件了。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整个人顿时添了几分精神气,虽然依旧难掩病弱,却不再是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额角那道浅粉色的细痕,被巧妙地用额前碎发和些许脂粉遮盖,若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王嬷嬷看着镜中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小姐这般打扮起来,竟是难得的清丽秀致,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与从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带着挥不去愁苦的“清晚小姐”相比,已然不同。这种不同,让她心里既欣慰,又莫名地有些不安。
      “小姐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王嬷嬷最后为她正了正衣领,低声嘱咐,“去了主院,见了夫人和其他小姐,定要谨言慎行,少说多听。若有什么不适,或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是听到什么不中听的,千万忍一忍,别往心里去,咱们早些回来便是。”
      “嬷嬷放心,我晓得。”谢不辞站起身,披上斗篷,将小巧的手炉拢在袖中。镜中的女子,衣着得体,妆容合宜,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要去参加寻常家宴的、内向安静的闺阁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微微收紧,心口那枚冰冷的铜钱和裹着绢纱的桑皮纸,正紧贴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与潜藏的危险。
      主院位于谢府中央,建筑规制远非幽篁小筑可比。朱漆大门,雕梁画栋,院内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堆着造型各异的雪景,廊下挂着崭新的红绸灯笼,虽因“府中事杂”不便大办,但仍透出一股不同于别处的富贵与威仪。
      谢不辞到时,正厅里已有了些人。当家主母赵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穿着宝蓝色缂丝袄裙,外罩着灰鼠皮褂子,头上戴着点翠头面,通身的气派。她看起来四十许人,保养得宜,面容端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不去的倦色和隐约的烦躁,嘴角虽然噙着笑,却未达眼底。
      下首坐着几位姨娘和族中旁支的女眷,俱都穿着体面,低声说笑,气氛看似融洽。谢清漪也在了,坐在赵氏身边的一个绣墩上,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外罩白狐裘斗篷,衬得小脸愈发莹白剔透。她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恹恹地靠在丫鬟身上,偶尔轻声咳嗽一两声,惹得赵氏频频侧目,眼中满是疼惜。
      谢不辞的到来,让厅内的说笑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淡漠,或隐含不屑,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垂着眼,上前几步,朝着赵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清晚给伯母请安,愿伯母福寿安康。”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和。
      赵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清晚来了,快起来吧。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见是认真将养了。过来坐。”
      她指了个离自己不算太远、但也不甚靠近的位置。谢不辞谢过,依言坐下,垂眸敛目,姿态恭顺。
      “这就是清晚妹妹?许久不见,竟有些认不出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夸张的讶异。说话的是二房的一位堂姐,嫁了个地方小官,此次是随夫回京述职,暂住谢府。
      “是啊,清晚妹妹从前身子弱,总不见人。如今瞧着,倒是出落得越发清秀了。”另一位族婶接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夸赞。
      谢不辞微微抬眼,朝说话的方向颔首致意,并未接话,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略带羞怯的笑意。
      赵氏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不辞,又落在身边的谢清漪身上,叹了口气:“清漪这孩子,前几日不知怎的又犯了旧疾,将我和老爷吓得够呛。还好孙大夫医术高明,这两日总算缓过来了。只是身子还虚,吹不得风。清晚啊,”她话锋一转,看向谢不辞,“你身子也弱,平日更要当心,有什么不适,定要早早说出来,莫要硬撑。都是一家子骨肉,万没有外道之理。”
      这番话,听着是关怀备至,将谢清漪的“旧疾”和谢不辞的“体弱”一并提起,仿佛真是一位慈爱长辈的谆谆叮嘱。
      谢不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感激和惭愧:“多谢伯母关怀,清晚记下了。前些日子在园中不慎磕碰,还累得伯母惦记,送了血燕来,清晚心中实在不安。”
      她主动提起了那次的“磕碰”和赵氏送的血燕,姿态放得更低,将“不安”表现得恰到好处。
      赵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笑容不变:“一点子东西,不值什么。你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语气更加和蔼,“对了,我听说前两日你还去了宗祠那边?是想找什么书来看?”
      果然来了。
      谢不辞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略带赧然道:“是。清晚想为腊八供奉缝个香囊,记得以前仿佛在守拙斋一本旧书上见过个合眼的祈福花样,便想去描摹下来。何伯规矩严,只允了片刻功夫,所幸找到了。”
      理由与她之前对何伯说的分毫不差,态度坦然。
      “哦?祈福的花样?”赵氏似乎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花样?描来了吗?也让伯母瞧瞧。”
      “是个云雷纹与灵芝草结合的样式,寓意祥瑞安康。”谢不辞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素笺——那是她昨夜随手画的,确实是个简单的祈福纹样,与她在守拙斋的“目的”吻合。
      赵氏身边的丫鬟接过,呈了上去。赵氏展开看了两眼,点点头:“倒是别致有心。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她将素笺递还给丫鬟,示意还给谢不辞,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厅内其他女眷见状,也纷纷将话题岔开,说起了京中时兴的花样、首饰,或是各府腊八的习俗,气氛重又热络起来。
      谢不辞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丫鬟奉上的热茶,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除了赵氏,还有谢清漪。那位病弱的假千金,自她进来后,除了最初的打量,便一直垂着眼,偶尔咳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谢不辞敏锐地察觉到,谢清漪那长长的睫毛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与她外表全然不符的、冰冷而探究的光芒。
      还有坐在角落的一位沉默寡言的三房婶母,以及赵氏下首那位总是笑眯眯、眼神却异常活络的柳姨娘。
      这厅里,看似和乐,实则每个人都戴着厚厚的面具,底下暗流汹涌。
      腊八粥是在午初时分送来的。一个个精致的青瓷小碗,盛着熬得粘稠软糯、配料丰富的腊八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丫鬟们鱼贯而入,为每位主子奉上。
      谢不辞接过自己那碗,用银匙轻轻搅动。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里面掺着红枣、莲子、桂圆、核桃、红豆等各色干果,颜色鲜艳诱人。她舀起一小勺,送到唇边,热气熏得睫毛微颤。
      就在粥即将入口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奉粥给她的那个丫鬟,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谢不辞的动作顿住了。
      粥的香气依旧,热气氤氲。但她握着银匙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有问题吗?
      是她的错觉,还是……这碗粥,真的有什么不同?
      她抬眼,看向厅中其他人。赵氏正含笑看着谢清漪小口喝粥,几位姨娘和女眷也都开始用粥,神色如常。
      她若此刻放下,显得太过突兀,必然引人怀疑。
      谢不辞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将那一小勺粥送入口中。温热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记忆中的腊八粥并无二致。她慢慢咽下,又舀了一勺。
      同时,她的左手悄悄缩回袖中,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用指尖极快地探入怀中暗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药丸——那是陆怀刃金疮药瓶里附带的两粒黑色小药丸之一,她不知其具体用途,只隐约记得原主记忆中,某些特殊伤药或有解毒之效,虽不能肯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她用指甲掐下极小的一点,借着喝粥的动作,将这点药末混入下一口粥中,一并咽下。
      味道微苦,很快被粥的甜味掩盖。
      她继续小口喝着粥,动作优雅,速度不快不慢,与旁人无异。心中却已提起十二万分警惕,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一碗粥喝完,并无异样。身体没有不适,也没有任何特殊感觉。
      是她多心了?还是那点药末起了作用?抑或,对方的手段并非下毒这般直接?
      丫鬟上前收走空碗。谢不辞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抬眼间,正对上谢清漪投来的目光。谢清漪也刚用完粥,正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咳嗽,那双如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谢不辞的影子,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似是探究,又似是失望的复杂情绪。
      谢不辞心中猛地一沉。
      不是粥。或者,不完全是粥。
      腊八宴并未持续太久。用罢粥点,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赵氏便露出倦色。众人识趣,纷纷起身告退。
      谢不辞也随着众人行礼退出。走出主院温暖明亮的厅堂,重新踏入冰冷彻骨的雪地空气中,她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些许。
      王嬷嬷一直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为她披紧斗篷,低声道:“小姐,没事吧?”
      “无事。”谢不辞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踏着积雪往回走。沿途遇到的下人,皆垂首避让,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小心,但那恭敬之下,似乎也藏着更深的窥探与揣测。
      回到幽篁小筑,关上院门,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寒意都隔绝在外。谢不辞卸下斗篷,屏退了王嬷嬷和青禾,独自走进内室。
      她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反复漱口,又用布巾用力擦拭嘴唇和脸颊,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苍白、却因方才一番应对而隐隐透出疲惫的脸。
      腊八宴,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赵氏的试探,谢清漪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那碗也许被动过手脚的腊八粥……
      对方已经出手了。虽然隐晦,虽然看似无害,但那根套向她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
      她需要更快地行动。在对方失去耐心,或者找到更直接的手段之前。
      守拙斋里的旧图,雪坑里的秘密,还有……陆怀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的位置。
      那枚铜钱,已经埋下。
      下一步,该去收获,还是……迎接更大的风暴?
      窗外,天色又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在酝酿着又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腊八过了。
      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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