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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探守拙斋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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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夜探守拙斋
后半夜,谢不辞几乎是在一种半清醒的、高度警觉的状态下熬过去的。每一次窗外风雪的呼啸,都让她绷紧神经;黑暗中任何细微的、也许是错觉的响动,都让她心跳骤停。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雪坑边那点诡异的暗色,还有那声不知是否存在的枯枝断裂声。
直到天光再次艰难地穿透云层和窗纸,灰白的光线洒满房间,王嬷嬷和青禾起身的动静传来,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挣脱,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般寒意的气。
身体僵硬,四肢冰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额角早已愈合的伤疤下方,又隐隐泛起一丝迟来的、神经性的抽痛。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因为睡眠严重不足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她坐起身,借着晨光打量自己的双手。指尖依旧冰凉,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在灌木丛和雪地中沾染的、细微的泥土痕迹。她用布巾用力擦拭,直到皮肤发红。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小姐,您醒了?”王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坐在床边,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不由得吓了一跳,“您这……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又头疼了?”她放下水盆,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探谢不辞的额头。
谢不辞微微偏头躲开,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刻意的虚弱:“无妨,只是做了噩梦,惊着了。嬷嬷,帮我梳洗吧。”
王嬷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服侍她洗漱更衣。早膳依旧准时送来,还是那个黑漆食盒。谢不辞目光扫过提梁内侧,那道指甲划痕还在,但再无其他异样。她沉默地用完早膳,将食盒递给青禾时,指尖不经意般再次拂过那道划痕,触感粗糙,带着木头的凉意。
早膳后,她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院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凉寂寥的景色上。脑海中,昨夜所见与之前获得的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她反复排列组合。
雪坑的尸体(她几乎已能确定),绢纱地图上的“井”字标记,陆怀刃的铜钱和药,福安父亲因采买问题被罚,赵氏夫人突如其来的“关怀”,食盒上的暗红粉末标记……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缺了一根关键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尸体会是谁?为何埋在谢府?与那批有问题的采买是否有关?赵氏的示好是善意还是陷阱?食盒标记是谁留下的?目的何在?还有陆怀刃……他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执棋者,还是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来整理这些纷乱的思绪,并尝试寻找那根缺失的线。
幽篁小筑太小,也太“透明”了。王嬷嬷和青禾虽然还算可靠,但并非心腹,更承受不起任何秘密的重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西北角——宗祠的方向。
守拙斋。那个存放着祖宅旧图,被她留下了一枚铜钱标记的地方。那里偏僻、肃穆、人迹罕至,何伯虽古板严厉,但似乎只忠于规矩本身,未必牵扯进府中这些复杂的恩怨纠葛。而且,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经过上次“借书”,她对那里的环境和规矩有了初步了解。或许……那里可以成为她暂时的“暗室”,一个能让她喘息和思考的隐秘角落。
只是,如何再次进入,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寻找旧图,是个难题。上次是借着“借书”的名义,在何伯的监视下匆匆一瞥。这次,必须另想办法。
她想起了赵氏夫人的腊八之邀。腊八就在两日后。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合理”地暂时离开幽篁小筑,并且在府中“偶遇”某些人或事的机会?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虽然冒险,但似乎已别无选择。
午后,她以“想为腊八节备些供奉先祖的心意”为由,让王嬷嬷去找些素色绸缎和丝线来,说要亲手缝制一个供奉用的香囊。王嬷嬷虽觉意外(小姐往年从不管这些),但想到夫人邀请,小姐或许是想略表心意,便也未深究,自去张罗。
谢不辞则找出了原主那点可怜的、混杂着新旧制钱和碎银的积蓄。她将陆怀刃给的那袋来历不明的铜钱和碎银也混了进去,仔细清点、分装。一部分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另一部分,则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袖袋深处。
她在为可能的“交易”或“打点”做准备。
王嬷嬷很快找来了素绸和丝线。谢不辞拿起针线,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缝制那个并不存在的香囊。针脚拙劣,心思也全然不在其上。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计算着时间。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谢不辞放下针线,对王嬷嬷说:“嬷嬷,我想到宗祠那边去一趟。”
王嬷嬷一惊:“小姐?去宗祠做什么?而且这天气……”
“白日里做香囊时,忽然想起以前仿佛在守拙斋的一本旧书上,看到过一个特别的祈福纹样,想再去瞧瞧,描摹下来绣在香囊上,也算诚心。”谢不辞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平淡却坚持,“眼看就是腊八了,时间紧迫。何伯那里……或许可以再通融一次?这次我只描个花样,很快便回。”
王嬷嬷面露难色:“小姐,上次已是破例,何伯那人最是讲规矩,只怕……”
“嬷嬷陪我走一趟吧。”谢不辞站起身,拢了拢衣襟,“若何伯实在不允,我们便回来,绝不强求。”
见她主意已定,王嬷嬷只得叹了口气,去取了斗篷手炉,主仆二人再次踏着薄雪,走向宗祠。
天色向晚,宗祠院落更显肃穆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檐角铁马,发出单调的叮当声。侧门依旧紧闭,门前积雪已被扫开,露出干净的石板。
王嬷嬷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何伯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他看到门外的谢不辞和王嬷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清晚小姐?天色已晚,宗祠即将落钥,不知有何贵干?”何伯的声音比上次更加干涩疏离,带着明显的不悦。
谢不辞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礼:“打扰何伯了。清晚想为腊八供奉缝制香囊,想起曾在守拙斋一本旧书上见过一个合宜的祈福纹样,想借片刻功夫,进去描摹下来,绝不久留,还请何伯通融。”
何伯沉默地看着她,昏黄的老眼里审视的意味浓重。腊八供奉,花样……理由听起来寻常,但这位几乎从不出院门的堂小姐,短短数日内两次要求进入守拙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小姐,守拙斋乃存放族中旧档之所,非为闺阁描摹花样之地。”何伯缓缓道,语气不容商量,“上次已是破例。今日天色已晚,规矩不可再废。小姐请回吧。”
拒绝得干脆利落。
谢不辞垂下眼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并未立刻放弃,而是抬眼看着何伯,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晚辈的恳切与无奈:“何伯,清晚知道规矩。只是……清晚自幼体弱,难得有机会能为先祖尽此微薄心意。那纹样别致,寓意也好,清晚实在心慕……可否,只看一眼?抄录下来便走,绝不触碰他物。何伯是府中老人,最是知晓礼法规矩,也请体谅清晚一片诚心。”
她说着,再次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无可指摘,甚至还捧了何伯一句。
何伯紧绷的脸上,皱纹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盯着谢不辞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脸忐忑的王嬷嬷,最终,那古板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对这个孤苦病弱小姐的一丝怜悯,或许是对“规矩”之下某种人情常态的默认,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想再多纠缠。
“半刻钟。”何伯终于松口,声音依旧冷硬,“只许在乙字柜附近,不得翻动其他。半刻钟后,必须离开。”
“多谢何伯。”谢不辞心中一松,连忙道谢。
何伯不再多言,转身取了钥匙,打开守拙斋的门锁,侧身让开。
谢不辞快步走了进去。斋内比上次来时更显昏暗阴冷,只有门口透入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近处的书架轮廓。那股陈旧的纸墨灰尘气息,混合着一种更浓郁的、类似于防蛀药草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第三排木架,乙字柜。目光迅速扫过上次塞入铜钱的缝隙——那里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搜寻“祖宅旧图”。
乙字柜格附近的书籍卷轴很多,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快速而仔细地辨认着书脊上的标签或卷轴上的签条。《谢氏田亩册》、《宗祠祭器录》、《先祖行状汇编》……都不是她要找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门外何伯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带来无形的压力。
谢不辞的心跳开始加快。半刻钟转瞬即逝,若再找不到……
就在她指尖即将掠过一摞堆放得不太整齐的、用深蓝色布套包裹的卷轴时,最下面一个卷轴露出的轴头上,一个模糊的刻字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似乎是一个“宅”字的半边。
她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将上面几个卷轴移开些许(尽量不发出声音),抽出最底下那个。卷轴入手颇沉,深蓝色布套已经有些褪色发脆,上面用白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字,但早已模糊不清。她轻轻解开系绳,将卷轴展开一小段。
泛黄的宣纸上,墨线勾勒出的,赫然是亭台楼阁、院落路径的平面图!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其中一处建筑的轮廓,与她手中绢纱上那简略的图形,竟然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就是它!
狂喜尚未升起,门外何伯干咳了一声,沉声道:“小姐,时辰到了。”
谢不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将卷轴重新卷好,系上布套。她不能带走它,何伯就在门口,绝无可能。但她必须记住关键信息,或者……留下更明确的标记,以便下次能快速找到。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个卷轴放置的位置——乙字柜从上往下数第二格,紧贴着内侧木板,旁边是一摞《历年祭田租簿》。位置很隐蔽。
她略一沉吟,伸手入袖,指尖触到了那枚紫褐色的、纹路诡异的铜钱。一个更冒险的念头浮现。
她背对着门口,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快地将那枚属于陆怀刃的铜钱,塞进了那个卷轴布套与卷轴本身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铜钱冰冷的边缘卡在布料和纸轴之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她将卷轴放回原处,又将上面几个卷轴大致归位(不敢完全复原,怕引起注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找到了吗?”何伯站在门口,昏黄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找到了,多谢何伯。”谢不辞低着头,轻声回答,侧身从何伯身边走过,出了守拙斋。
何伯再次进入斋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尤其在谢不辞刚才站立的位置停留片刻。书架上的物品似乎有些微的移动,但大体依旧。他没有发现被塞入铜钱的卷轴。确认无虞后,他才退出,重新锁好门。
“小姐慢走。”何伯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谢不辞道了谢,与王嬷嬷一同离开。走出宗祠院落的瞬间,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一层冷汗浸湿,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但她的心却跳得很快,带着一种混合了后怕、紧张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
她找到了。虽然没能带走,但她确认了目标,并且留下了陆怀刃的铜钱作为标记。那枚铜钱本身似乎就带着某种不寻常的气息,或许……能成为某种特殊的“钥匙”或“警示”?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匆匆一瞥间,已经记下了那旧图上一两处关键的地形转折。回去之后,可以与自己绘制的草图、绢纱地图进行比对。
暗室之中,终于投入了一线微光。
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前路的一小步。
回到幽篁小筑,夜色已浓。雪又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
谢不辞借口疲累,早早遣退了王嬷嬷和青禾。独自坐在灯下,她铺开自己绘制的草图,又取出桑皮纸包裹的绢纱,凭着记忆,将守拙斋旧图上看到的那点轮廓,小心地添加到草图上。
线条渐渐延伸,与绢纱上模糊的图形,竟然真的开始出现重叠的区域!虽然还不完整,但方向已经明确——绢纱地图所标注的、带有“井”(坑)字的位置,在旧图上,对应的正是谢府西南角,一片毗邻外墙、被标注为“废园”和“旧库房”的区域边缘,旁边还有一条极细的、几乎被忽略的虚线,旁边小字注着“旧水道湮塞”。
废园,旧库房,湮塞的旧水道……梅林夹道,雪坑。
所有的线索,如同磁石般,被这个地点牢牢吸聚。
那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谢不辞放下笔,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沉静的侧脸,眼底深处,那簇幽火静静燃烧,映亮了一小片前方迷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道路。
腊八将至。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