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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要,我就留下 这次,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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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走廊像一条被落日拉长的旧胶片,风从尽头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粉笔末与梧桐香。我贴着墙根溜进办公室,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落墙皮——那本暗红色硬皮日记就躺在马悦辰的抽屉边缘,像一块烧红的炭,诱我伸手。
指尖刚碰到封皮,身后椅子“吱呀”一声。马悦辰抬头,目光穿过金丝镜片,像冷电劈进我后颈。
“你!”
我一把将日记塞进校服前襟,冲他晃了晃,笑得牙尖嘴利:“马老师,晚上请吃饭赔罪哦!”
他猛地起身,椅轮在地板上刮出惨叫。可主任的嗓音隔着玻璃门追出来:“小辰,教研表还没签字!”那一声像无形的锁链,把他钉在原地。我趁机旋开门把,阳光劈头盖脸泼进来,我闯进金色尘埃里,听见他低吼—— “贺霖熙!”
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焦躁的飞蛾。我贴着墙角翻开封皮,纸页潮润,带着他少年时代的墨水味——
‘今天隔壁班那个男生又送情书了,撕掉的时候被熙熙看到了,她说我好坏。’
我嗤地笑出声,回头冲追来的他扬了扬本子:“马老师原来早恋啊?”
他的脸瞬间烧到耳根,像傍晚天边的霞。扑过来时,风把他衬衫领口吹得猎猎作响,我往后一躲——脊背撞上一堵熨烫平整的西装布。教导处主任的怀表链“叮”地一声,冰凉地贴到我耳后。
“马老师要抢我东西呢!”我眨巴着眼,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马悦辰的指尖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玻璃挡住,僵成一座白石膏像。
“主任,这是我们私下在讨论……教学资料。”他咬紧的齿缝透出寒气,“贺同学,你先回去。”
我揪住主任袖口,指尖故意发颤:“他小时候就把我推到泥坑,害我哭了一下午。”
主任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露出老猫般的笑纹。马悦辰揉着眉心,无奈像潮水漫过脚背:“主任,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却越说越起劲,把一桩桩旧账抖成满天的纸飞机——天台、糖果、梦话……直到马悦辰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带着粉笔与松木的味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抬眼,看见他睫毛下藏着的惊慌,像被猎人照到的鹿。
“主任,我请您喝咖啡?”他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能让我听见,“贺霖熙,你够了。”
食堂的顶灯像一轮冷白的月亮,把油亮的红烧鸡腿照得发光。我咬得满嘴汁水,对面不锈钢桌面映出马悦辰紧绷的下颌线。他伸手,腕骨嶙峋:“还来。”
我舔了舔唇上的酱汁,故意把日记本往怀里又塞了半寸:“马老师这么着急?是不是还有更大的秘密?”
他忽然俯身,声音低到尘埃里:“比如某年暑假,某人哭着让我别走?”
鸡腿“啪”一声掉回盘子,油星溅到我手背上,烫得心口一缩。记忆像被撬开的汽水,白沫汹涌——那个蝉声聒噪的午后,我拽着他的书包带,哭得喘不过气,却只记得他背影像一艘离港的船,越走越远。
“谁让你去国外读书的!”我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塞满碎玻璃。
他放下筷子,目光穿过腾腾热气,落在十年前的旧时光:“我妈妈病了,要去国外治疗。我……没勇气当面说。”
窗外的雨忽然就下了,细线斜织,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质问。我垂下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潮湿的阴翳:“那我呢?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度滚烫,像要把我骨血里那些年的寒意都蒸出来:“我回来过。在你家门口站了一夜,直到看见你笑着和别人走出小区。”
雨声骤然放大,世界像被泡进水里。我猛地抽手,声音发颤:“那是我表哥!”
筷子在他指间“咔嚓”折断,木刺扎进指腹,血珠滚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十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我站起来,膝盖撞得桌沿晃荡,汤面晃出涟漪:“你连问都不问!就自己躲起来!”
他也起身,辞职信薄薄的边缘在灯下像一柄银刃:“这次,我不会再躲。但前提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你要我留下。”
雨停了。灯管嗡嗡声里,我听见自己心跳擂鼓,震得胸腔发疼。十年前他转身就走,如今却要我开口挽留——像要我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亲手缝合一回。
我盯着他指间那粒细小的血珠,忽然伸手按住,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些走失的年少。泪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像深夜的海。
“马悦辰”我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抬眼,“这一次,你打算用什么赔我十年?”
窗外,最后一滴雨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清亮的痕迹,像谁终于肯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