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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乡人 一月巴黎, ...

  •   一月巴黎,夜间22点,失眠像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上。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上碎光游移,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忽明忽暗地跃动着。

      江屿起身出门,穿过行李车偶尔滑过的大堂,他走出旋转门,步入夜色。

      十分钟灯光秀后,最密集的游客潮略微退去,但街道上依然有人。挽着手臂散步的情侣,跟爱犬玩拔河的居民,小酒馆旁聊着天的年轻人。

      江屿汇入夜间舒缓的人流,跟着多数人的脚步,走过仍飘着面包余香的面包店,走过亮着温暖灯光的书店。

      后半程时,江屿预见到这些人可能是往一些知名的咖啡馆或酒馆去,便脱离出来,停在一个小广场边。

      晚上广场椅子上有些潮,但江屿穿的是一件旧大衣,坐下后,他掏了掏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盒香烟和打火机。

      周围街道窜来的风长了眼睛似的,几番把他手上的火吹灭,他懊恼地背过身,还没来得及再次点火,先看见了路灯处的禁烟标牌。

      “原来是这样。我没看见。”江屿咬着烟嘴笑了笑,对风说,“Excusez-moi。”

      风没有回应,可起了心思的就再按捺不住,江屿只得找个合法的地方,比如不远处那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

      刚走出几步,迎面碰见一个推着小推车的本地棕发姑娘,她戴了顶毛茸茸的帽子,江屿多看了两眼。

      她很敏锐,立刻迎上来用英语搭话,“您好,先生。需要买花吗?”

      刻意用英语攀谈推销,不知是为达目的的市侩,还是善解人意的体贴,但她的眼神很纯粹,江屿并不反感。

      “谢谢你的好意,我只是游客,没有瓶子养。”

      “可以别在您的衣服上。”棕发姑娘盯着江屿的脸,挪不开眼,“或者别在您的头发上,也很美丽。”

      江屿被她逗笑,“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没有钱。”

      这个姑娘也笑。她才见江屿第一面,就好像拿捏住了他温和的性子,口气倒像是非要卖出这束花不可,“以物易物,花朵2欧一束。”

      江屿无奈摊手,“很可惜,我身上只有一部手机。”

      “不。你有别的可以交换。”

      姑娘踮脚,给江屿一个贴面礼,帽子上的毛软软的,像小动物凑过来碰了一下江屿的脸。

      她占了大便宜一样,将最后一束小苍兰送给江屿,哈哈笑着回家了。

      隔着玻璃坐在咖啡馆里面的Anna,眼疾手快地拍下两人近到如同相拥的照片,发送给了谢胥行。

      [谢总,江总心情尚可。现已在返回途中。]

      和巴黎隔了七个点时差的S市,早上九点,陈烽提前到谢胥行的办公室稍坐。

      谢胥行坐在电脑桌后,听到动静撩起眼皮看了眼来者何人,一句话都吝啬说。

      一大早就跟谁欠他几个亿似的。

      “干嘛呀你,我最近没惹你吧!”

      陈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见谢胥行举着手机在看什么,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凑上去瞅。

      他还当哪里出了什么纰漏,结果谢胥行在看江屿照片。

      照片拍摄者离得远,陈烽为了看清楚些,头都快伸进谢胥行怀里了。

      谢胥行搡了他一把,熄灭手机屏幕。

      “干嘛!”陈烽大呼小叫,“我还没看清那姑娘长啥样呢!”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你看不出来?”

      谢胥行喝了口咖啡,埋怨又凉又苦,打内线让换壶普洱。

      陈烽觉得他发神经,美式不是苦的还能是甜的?

      “哎呀~说来,小屿确实也是长大了,我看他这个受欢迎的程度,会不会比我们先结婚也未可知啊!哎,你有帮他相看吗?”

      谢胥行把桌上的文件翻得哗哗响,“我自己都没相看,管上他了?他那么受欢迎也用不上我。”

      陈烽贱贱地摇头,“那为啥让他去巴黎?他刚硕士毕业多久啊,证书还没捂热呢,你就上赶着铺路了?可谓父母之爱子,则为……”

      “我是为你计深远。”谢胥行打断他,“不是因为你,他根本就不会去。”

      “滚你丫的!”陈烽嘟嘟囔囔骂着,甩开膀子往外走,“我开会去了。你自个儿计去吧!”

      陈烽走后,谢胥行破天荒地出了一阵神。

      他在电脑端打开Anna的对话框,将照片放大,曲面屏上无数个像素点拼成江屿放松又含蓄的笑脸。

      很漂亮,跟他姐姐江愿一样。

      江愿是谢胥行的发小,比谢胥行大半岁,在谢胥行8岁出国前,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原本的计划里,江愿也该同去瑞士上学的。但江父突然患癌,迫切的想把江愿带在身边培养,是以作罢。

      后来两人在年节时短暂见过几面,聊的也多是江屿是否听话、适不适应国外的环境。

      再后来,二人上大学时,有一阵子江屿突发奇想的要搞音乐。他们一个在国内一个去了英国,皆对在瑞士的江屿鞭长莫及,所以频繁线上联系。

      彼时谢胥行学业很忙,分身乏术,想让江母林珂白过去管一管,可信息删删改改多次都没能发给江愿。

      那年距离江父江桓云确诊患癌过去了十来年,谢胥行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见过江桓云的公开讯息了。

      所以对于等同是谢胥行一手带大的江屿,或是20岁出头就肩负重任将江家三房产业全盘接手的江愿,谢胥行都无法说出苛责、为难的话。

      他只有通宵达旦地赶进度,抢在自己生日的前几天,偷偷摸摸飞到苏黎世。

      晚上19点左右,21岁的谢胥行没提前知会江家任何一个人,自驾停在江老爷子特意给江屿购置的别墅门口。

      即便认出车牌,大门敞开后,他依旧岿然不动。

      谢胥行的车头刚露脸,生活管家就给江屿打电话,一直打到谢胥行下车走到大门可视屏前,摁下呼叫,“他去哪儿了?”

      “谢先生,他很安全,有安保跟……”

      “看来,你认为你的雇主不是我,所以不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谢胥行熬了几个通宵,飞机上的小憩没能起到多大的效用,他眼白布满血丝,加上那张灰青的脸,直让管家心里打怵。

      “他在一个地下酒吧。您稍等一下,我……”

      “地址。”

      推开酒吧门,上一秒,啤酒、烤坚果、炸物和许多人体温混合的气味让谢胥行愈见气闷。

      下一秒,16岁少年哑哑的又温柔的声音,如一只小手摸进他胸腔,在跳动的心脏上轻轻捏了一下。

      “不知不觉把他乡 / 当做了故乡 / 只是偶尔难过时 / 不经意遥望远方……”

      这不是开头不是结尾的一句,把谢胥行钉在原地。

      他望向酒吧最里端、略高出地面的舞台,江屿怀抱着一把吉他坐在那儿,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肩上滑下。

      他戴了顶鸭舌帽,帽舌挡住上半张脸,麦克挡住下半张脸,谢胥行不得不走到侧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混在人堆里的安保们半抬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有许多时候 / 眼泪就要流 / 那扇窗是我坚强的理由 / 小小的门口 / 还有她的温柔 / 给我温暖陪伴我左右……”

      副歌部分,他声线近乎压抑,仿佛那些“就要流”的眼泪流进了喉管。

      歌曲进入间奏,谢胥行搜了几句歌词,屏幕上出现《异乡人》三个字。

      酒吧内人声鼎沸,客人大多是本地居民和附近大学的学生。

      端着啤酒杯陷入旋律的德国人,桌球边的青春男女,几个穿着工装裤聚在吧台低声交谈的中年男人。

      除了谢胥行和江屿,再没有一张亚裔面孔。

      谢胥行猜测这可能是一首不希望让别人听懂的歌。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和来时一样。

      不过在江屿唱出“故乡却已成他乡 / 偶尔你才敢回望……”,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因为歌声里那一抹暗藏的眷恋,他曾听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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