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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好女婿与好 ...

  •   仲欢这趟出行,巡查治下只是幌子。他的醉翁之意是弯到一个小山村里,见一个人。

      他和亲信随从走过一路蜿蜒的竹林小径,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茅草屋。那屋子很简朴,但明显是刚修缮过的。石子路光溜溜的,田里没有杂草,桃花树含苞待放,一条大狗慵懒地守门。
      仲欢轻笑:“阿公哪怕隐居山林,治家也是一丝不苟。”

      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扔下扫帚来迎接。仲欢下马,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阿公身体如何?”
      “硬朗的很,上山顶都不要人扶。”
      “你学业如何?”
      那小童吐舌头:“我看到字就晕。不过我现在斗鸡可是百战百胜。”
      他又很兴奋地抓住仲欢的衣袖:“堂兄,你好久没来了,秣陵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想知道,就让阿公带着你进城去,自己瞧瞧。”
      “爷爷越老越固执,我怎么求都不肯!”

      仲欢笑笑:“带我去见他老人家,我来帮你劝劝他。”

      他口中的“阿公”是豫章王萧叔灵,当今齐国天子的叔祖父,也是仲欢的外祖父——他母亲萧韫是豫章王的独女。而这个小童虽然唤豫章王为“爷爷”,但他其实是天子的皇弟,名唤萧玉琮,只不过现在被豫章王收养,同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爷爷在屋后面种菜呢!堂兄要不先进屋坐坐,我给你烤个地瓜来。”

      仲欢一听,脱下宽大的外袍交给身后的侍从,身上只留利落的束袖便装。他一声不吭地走到后院,在菜畦中果然有一个穿着麻衣、满头白发的佝偻身影在挥着锄头。
      仲欢也拿起了靠在篱笆边的锄头,蹑手蹑脚靠近老人,却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呵:
      “别拿锄头了,去把石头捡了!”

      萧玉琮在一旁提醒:“捡翻好的地里的。”

      仲欢乖乖顺从,弯下腰跟在老人屁股后面捡石头。这活不难,就是费腰。半个多时辰下来,仲欢的背都快直不起来了。豫章王倒是神色自若,翻完地,也不理会仲欢,自顾自地放好锄头,走进屋里换衣服了。
      仲欢用拳头锤着腰,艰难地走出菜畦。同他一起来的满炎为他披上了外衣。仲欢同他说:
      “给我下马威呢。”
      满炎笑:“这样的下马威能吓倒几个?”
      “他老人家,脾气比这田里的石头还硬。”
      “殿下不是把田里的石头都捡完了吗?我看这可难不倒殿下。”
      “难说。”仲欢摆摆头,神态却很自信。

      萧玉琮泡好了茶,又信守承诺地在几上摆了两个烤地瓜。仲欢拍拍他的脑袋,让侍从们带他去集市上玩。小孩乐呵呵地跑了。茅屋内只有仲欢、满炎,面对着态度不善的老人。白发苍苍的豫章王一边编着草帽,一边冷淡地说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和你爹血脉相通,脑子里盘算的事情一模一样。当初我是怎么答复你爹的,如今也会怎样答复你。难为你还肯屈尊为我做农活,我今日不骂你,你好自为之吧。”

      仲欢对他的厌恶早有准备,不急不忙地赔笑道:
      “阿公说哪里话,我只是思念您老人家,来看望您罢了。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倒叫孙儿寒心。”
      豫章王冷笑:“我这就寒了你的心了?那你更该趁早离开,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呢。你呀,要是拿出你父亲那副阿谀奉承的虚伪样来恶心我,别怪我嘴下不留情。”

      “阿公,父亲不久前才仙逝。您不必对逝者尖酸刻薄。”
      “他早该死了!”豫章王毫不客气,“压着那么多条人命,他活着的时候,能喘过气来吗!”

      “阿公,”仲欢皱起了眉,“您是皇亲贵胄,大儒典范,对子骂父何等无礼,您比我知道。”
      “要论礼崩乐坏、目无尊长,谁能比得过你们仲家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到了禽兽窝里去。”
      提起母亲萧韫,仲欢眼角抖了一下。
      “你不必多说了。且不论我身上流着的是萧氏血脉,就只论害女之仇,我此生都不想再与你们仲家人有一点瓜葛,更遑论支持你们的狼子野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唾骂你们。你想找人给你造势,就另请高明吧。”

      仲欢叹了口气,这时,他身后跪坐的满炎婉言劝道:
      “豫章王,此一时彼一时。这先王是您女婿,可以说是外人;但殿下却是您唯一的血脉,唯一的至亲。您是性情中人,见了殿下,难道生不起一点舐犊之情吗?”

      豫章王冷眼瞧着满炎。
      满炎眉眼狡黠,五官很大,有几分女相,皮肤苍白得像是被水泡发过。他体型纤细高挑,腰很长,坐下来时像一条盘曲的长蛇。一眼可知,他很聪明,脑子里盘算着无数的鬼主意。同时,也知道他绝非善类。
      “那么多侍从,你只让他陪着。看来他是与你一丘之貉的那些人中最聪明的。”

      满炎深行一礼,继续说道:
      “廷尉满炎斗胆问一问豫章王,天命如今真的在萧氏吗?萧氏朝廷如今已历两百年十四朝,早已不复当年鼎盛,内有奸佞当道,外有恶敌虎视,到了先帝一朝,国家罹难、朝廷南迁,这些难道不都说明齐国气数已尽,应当让位于明主了吗?您是明白人,抛开个人恩怨,需知力挽狂澜、擎天一柱之功,皆在郑王一脉。您若效忠的是国家,而非萧氏血脉,则该明白另立新君已是大势所趋,切不可横加阻拦、逆转天时。”

      “笑话,齐国本来就是萧氏的。只有萧氏在,国家才在。说什么大势所趋,那不过是乱臣贼子的借口!”

      “豫章王,您难道不知道,战乱以来,多少皇室子弟罹难,如今萧氏后人还剩下多少?能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还有没有?当今陛下无子嗣,后继者悬而未决,朝廷还能再承受一次动乱吗?更何况,郑王并不是外姓人,您不得不承认,他身上不正是流着来自萧夫人最纯正的萧氏血脉吗?与其引起议储纷争,或者让外姓人摘了果实,为何不支持让殿下名正言顺地继承天命呢?”

      满炎一番话讲完,豫章王有些难以招架。正当仲欢觉得有希望的时候,他忽又坚定了想法,义正言辞道:
      “当今天子正当壮年,未必就不会有子嗣。天子在位,妄议夺位,就是反贼!更何况,天子还有一个弟弟。”
      ——正是不经人事的萧玉琮。
      “我虽然退隐,在朝中仍有人望。国中忠臣仍然心系朝廷,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外孙。”

      气氛一下陷入了僵局。炭火上的铁壶恰好滋滋作响,窜出白气。萧叔灵拿起钩子去勾壶盖,正好给了两人喘息的气口。

      仲欢打哈哈:“阿公,我们是亲人,一见面就为了朝堂的事争的脸红脖子粗,多不美。”

      他站起,环顾茅屋的布置。
      “外面时移势易,阿公这儿倒是没怎么变。”

      他走到墙壁上悬挂的一排农具面前。铲子、竹筛下是腌菜缸和米缸,还有一排装干货腌肉的筐子。
      仲欢饶有兴致地拎起一串饱满的腊肠,嗅嗅那股烟熏味。
      “阿公,种田是件很幸福的事,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你付出了,就有收获。世上像这样的事不多。”
      他忽又换了话题:“我新娶的夫人来自乡下,从小在山野间生活。她没什么心眼,淳朴善良,很好相处。我想,山水是最能软化人的性子的。”

      豫章王冷淡:“我不想听你唠家常。”

      “看来是我想错了,隐居山林多年,您的倔脾气可是变本加厉了。”

      他踱步到矮桌前,那是豫章王平日里读书写信的地方,上面笔墨纸砚杂乱摆着,墨水四溅。唯有桌子边缘留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摊着一幅人物工笔画。

      仲欢知道画中人。

      “不管见多少次,我都会震惊,这幅画画的太像了。”
      他高高举起那卷轴,“哪怕是我门客中最善绘画的嵇令公之子,也无法如此准确地抓住神韵。画人不在皮,在骨。知女莫若父,能画出母亲神采的,果然也只有阿公了。”

      “你若心里还有你母亲,今日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仲欢无奈,作出撒娇的口吻道:“阿公又来了,我们只话话家常。”
      “我小时候,阿公经常画我,现在还画吗?”

      “想的美。”

      “——那,小时候那些画,阿公可还留着?您当时承诺过,等我长大了会全部送给我的。”
      “烧了。”豫章王果断,“全部。”
      “…哦。”仲欢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豫章王手上活不歇,一边加柴火,一边提醒他们道:
      “天不早了,我不会给你们做饭吃,趁着太阳还在,早点回城里去吧。”
      “阿公这就赶我们走啦?我的人可还没把玉琮带回来。”
      豫章王冷眼瞧他:“玉琮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若还有几分人性,就不要对他下手。”
      “阿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仲欢含笑走近他,“您若肯与孙儿站在一起,那自然什么都好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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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各位小天使点个收藏吧~万分感谢~~~我会哼哧哼哧地写的!!!(滑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