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永宁火

13、13 尘封往事（

　　王府内突然少了山长乐不分场合的歌唱，那些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的仆人们还有些不习惯。

　　山长乐变得很安静。但不同于最开始行尸走肉的安静，相反，他总是悠悠地踱步，眉头挂着理不清的思绪。他吃东西也斯文了，衣服规整地穿好，看人的目光很平静。人家邀请他弹琴奏乐，他微微一笑，从不拒绝。

　　仆人们说，他变回刚进府时那个光风霁月的公子模样了。只可惜，少了那玩意儿。

　　现在他们看山长乐的眼光，怜悯多于厌弃。
　　秣陵的一些达官贵人听说了他的遭遇，特地登门，假借拜访之名，来看这位沦落乐师的热闹。他们就更不客气，盯着他那张白脸看的时候，眼光猎奇又下流，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夫人，您就把他留在自己房里伺候啊？”水和光讨厌他们充满暗示意味的话语，油腔滑调令人作呕。她重重放下杯盏，面色冰冷：

　　“怎么了？这是郑王殿下的安排，他是为我们两个人奏乐的，你觉得你有更好的人？”
　　“不不不，只是这些吹拉弹唱的人多半都风流成性，虽然是阉了，您也得小心。”
　　“真是劳你多心了。不如这王府的管家就让你来当好不好？以后王府的私事你都可以过问，不用在我这里套话，让你听得不过瘾。”

　　识趣的人会晓得她厌烦别人提起山长乐的事，长了教训后就闭口不谈，免得日后被王府拒之门外。在秣陵，要做官可以动用八方关系；可要做高官，那就必须得入郑王的眼。这是南齐官场的至理。

　　一日，王府来了一个人，点名道姓要见山长乐。通报姓名，那人自称嵇纶。山长乐一听到他的名字，瞳孔骤缩。

　　水和光问：“你的朋友吗？”
　　山长乐看起来很惊慌：“是。也是郑王曾经的朋友。”
　　水和光了然：“岷园三友之一。”

　　“三友现在只剩下我和他了。还有一位谢岫，跟随先王征战时战死沙场了。”
　　“乱世不易，”水和光叹道，“你们俩能再次重逢，也是大幸。”

　　山长乐焦虑不已，不断地整理衣衫。等嵇纶要进正厅时，又忙躲到主座的屏风背后去，弄得水和光和迎面而来的嵇纶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嵇纶皮肤黝黑，但眉眼分明，身形健壮，颇有武将气概。他先大胆打量了水和光一番，眼睛发亮，才作揖道：
　　“见过王妃。”
　　水和光叹：“你要见山先生，可他躲在屏风后，不愿意见你。”
　　嵇纶一脸正气，向着屏风内喊道：“我们是至交，我岂会像俗人一样嘲笑你？”

　　纱隔之后悄无声息。

　　“我一得到消息就从吴郡赶回，丢下一身官务，不顾车马劳顿，难道就是想来看你笑话？”

　　山长乐终于回应了他：“我不担心这个，你要看笑话随你的便。只是我没有脸面见你。”

　　“这是什么屁话！”嵇纶完全不顾在王妃面前的形象，“你不过掉了二两肉，有什么丢人的？若是你嗓子哑了，或者手断了，你吃饭的手艺没了，我才为你觉得丢人呢！”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屏风前：“你闲云散鹤的，又不打算娶妻生子，惦记这个干什么。出来出来，不丢人。”

　　他像哄小孩一样，千呼万唤好歹把山长乐劝出来了。一见到他，嵇纶嬉笑一声：
　　“王妃，我怎么觉得他还长胖了？”

　　阿敷插了句嘴：“前几日一整个厨房的东西都不够他吃的，不胖才怪！”

　　嵇纶拍拍他的肩：“这王府日子也没那么难过嘛，哈哈！”

　　山长乐听到这话，猛地甩开他的手。

　　嵇纶自知失言，赶忙双手合十道歉，转头问道：“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水和光走上前，说：“是我的错。”

　　嵇纶瞪大了眼睛，没等他发问，山长乐开解道：“不是王妃的错。是——殿下。”
　　嵇纶：“殿下的脾气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可你是怎么得罪的他？”

　　“他没有得罪殿下，”水和光强调，“这件事是殿下胡作非为了。”
　　阿敷忙拉住她：“殿下是堂堂郑王，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不会有错的！”

　　水和光很厌倦地瞅了她一眼：“我还不至于蠢到黑白颠倒。我就是说殿下做错了，你尽管去告诉他，当他的面我也这么坚持。”
　　阿敷低着头，不悦地退了几步。

　　嵇纶却是站在阿敷这一边的：“王妃啊，殿下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以前与殿下交游，知道他最重情重义。我想，一定是长乐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而您不知道。”

　　山长乐听了他的话，更不屑于看他了，而是死死盯着水和光：
　　“王妃没有必要再为了我得罪殿下。”
　　“我不是已经得罪完了吗？”水和光很坦然。

　　“王府家大业大，事儿就是乱七八糟的。”嵇纶满脸困惑，“所以有没有一个人能解释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等殿下回来，你去问他是怎么想的吧？若是他给了答复，务必回来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水和光说。

　　嵇纶碰了一鼻子灰，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暂住在王府客房，等仲欢回来。

　　晚上，水和光在寝居里点了一炉芙蓉香，热了一壶茶，与山长乐对坐案边。他手持一根麈尾扇，支起一膝斜坐，宽大的白衣如水流般泻下，所谓名士风流，莫过于斯。
　　水和光听说，名士们在高谈阔论前会吃一种叫“五石散”的东西，据说可以让人兴奋不已、灵感勃发。仲欢很鄙夷这些让人迷乱的药品，她却好奇。本想问山长乐有没有服用过，但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虽说岷园三友都是殿下的至交，但冷静下来想想，是我们三个太狂妄了些，竟真的把自己当成与殿下平起平坐的朋友了。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受宠的门客，殿下的地位，是我们不能企及的。”
　　他面露遗憾：“只可惜，我领悟这一点太晚了。像殿下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哪里会需要我们这样无用的朋友。”

　　水和光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世人总说‘伴君如伴虎’，侍奉高位的人，谁不是小心翼翼的？”

　　“你看今天的嵇纶，他就没有意识到。我听说他在吴县总是搬出自己曾是殿下旧友的身份跟旁人炫耀。我三人之中，他对殿下最敬仰，佩服得五体投地。殿下说什么，他总是第一个附和。我们虽然也是朋友，但在他心里，第一位永远是殿下，而后才是我们其他人。”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来的目的。他一定认为是我做错了，惹得殿下不高兴，想凭借自己故友的身份在我二人之中斡旋。他是讲义气的人，这点我深信不疑。可他也同样分不清青红皂白。他会同情我、为我难过，却绝对不会理解我。”

　　水和光有点难过，但山长乐却微笑着看向她：“王妃是理解我的。”
　　“嗯？”
　　“殿下想让我变成废人为您取乐，那我就不得不乖乖做砧上鱼肉；殿下想让您露出笑容，您就不得不迎合他的愿望。”
　　“——的确如此。”

　　“为人主者喜欢控制别人，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没有理由残害别人。”水和光刚说出这话，便觉得有点底气不足。自从仲欢接受王位，以真假参半的罪名屠戮了多少人，她难道不清楚吗？但她转念想想，山长乐这事还是不一样。官场上的厮杀角斗她不管，为了一己私欲毁掉另一个人的后半辈子，完全是禽兽的行为。

　　“我已经接受现实了。就像嵇纶说的，这对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大不了受别人的讥讽罢了，”他倒释怀，“王妃，我知道你善良，我也很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感谢你为了我与殿下抗衡。正是出于感激，我要劝你不要再因为我的事与殿下冷战了。在我来之前，你们是怎样相敬如宾的做夫妻的，今后还是怎样做下去。”

　　“山先生，这很难，”水和光坦诚，“我发觉我一直看错了殿下，他已经自己把他的形象毁掉了，我不能把他重建起来。”

　　“那您打算这样僵持一辈子吗？”
　　“或许不用一辈子，他见我冷淡，会休了我的。我出身低贱，休了我也没有什么顾虑。”

　　这是水和光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但山长乐听后，却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您完全不知道失宠会是什么后果。不，您这不叫失宠，叫悖逆，以殿下现在的脾气，他不会轻易放过您的。您之前没听到吗，他想杀了您全村的人易如反掌。”

　　水和光惊出一身冷汗。

　　“王府的门不是这么好出的。当年的木夫人失宠之后，殿下也不肯放她走，宁愿与她整日争吵。可怜一代佳人，红颜薄命。”

　　水和光坐起身来，激动道：“您见过木夫人？”
　　“在她最得宠的时候见过，后来直到离开王府前都只是听说她的事。木夫人是去年去世的吧？”
　　“是。殿下对此一直讳莫如深。她，据说死的很惨。”

　　山长乐稍微惊讶了一下，而后郁郁道：“想不到殿下真的薄情至此。”

　　他回忆第一次见到木挽慈的场景。在那之前，仲欢一直处于春风得意的好日子。先王权倾朝野无人可敌，他自己年少有为，是全国瞩目的焦点。他得了爱妻，又广结了一帮好友，整日诗酒风流，游山玩水间指点天下大事，好不快活。

　　仲欢常在他们这些门客跟前炫耀，说自己的爱妻如花似玉、倾国倾城。又说，她精通翰墨、出口成章，还是个大才女。
　　“你们别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神仙似的人。”

　　他的话众人没有不附和的。可大家心里总是不完全信，这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山长乐就不信，觉得这不过是像仲欢炫耀自己得到的宝物时用的一样的夸张说法罢了。

　　直到仲欢真的把木挽慈引见给他们。

　　“那真是天仙似的人物啊。那日殿下给我们出了一道诗题，题目我已忘却了。我们作完了，他却说还有一个人没作。我们正纳闷儿呢，突然，从屏风之后传来一个女子柔美的声音。她从熏香的烟雾之中缓缓走出，口里吟着诗。我们都看呆了。在场的所有门客都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女子。”

　　仲欢见到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满足的笑了。这样的美人他们是第一次见，而她的身心又都是属于他的。占有是件令人自尊膨胀的事。占有一个不凡的人更会让人的骄傲达到顶点。

　　“既然殿下曾经这么喜欢木夫人，又为何二人落到这般不堪结局？”水和光不解。

　　“我对于府内的私事知之甚少，只有一点蛛丝马迹。”
　　“你说。”
　　“木夫人是有德行、恪守妇道的女人。可守妇道就意味着不够热情。殿下后来常常跟我们抱怨说，木夫人太冷漠了，真像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再后来，就完全不跟我们提起她了。一问，就嫌她无趣。我也是在那时离府，之后的事情，一概不知。”

　　他很郑重地对水和光说：“殿下的心变得很快。夫人务必听我一言，你要讨好他，保住他的宠爱。这是救你自己，也是救别人。”
　　“救自己我懂。我怎么救别人呢？”

　　“您知道能在殿下身边说话有分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吗？”
　　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夫人，就像保我的命一样，你也可以保别人的命，”他苦笑道，“我跟您打赌，日后会和我同样遭遇的人会层出不穷。您的一句话，真的能定人生死。前提是…”

　　“是什么？”水和光想起泪流满面的仲知，还有那些落败于仲欢家破人亡的罪人们，头脑发胀。
　　“——殿下还喜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