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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赶走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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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夕终于被他半劝半哄地打发走了,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那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让周沉既愧疚又疲惫。
病房门再次关上,他终于获得了片刻独处的清净。
虽然手腕伤口隐隐的闷痛,但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关切到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他刚松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陷入一种什么也不想的昏沉状态,房门就再一次被推开了。
周沉:“……”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林似锦,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粥铺logo的白色打包袋,那股熟悉的薄荷气息也随之飘了进来。
周沉只觉得额角那根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始终突突跳动的血管,跳得更用力了些。
怎么又来了?
他实在有点想不通。颜夕作为始终关心他的前妻,守在这里还说得过去。
于鱼作为医生兼旧识,过来看看骂两句也算情理之中。
可林似锦?
他们俩的交情,满打满算,可能就是在某些避无可避的大型商业酒会或慈善晚宴上,隔着人群遥遥点头致意的程度。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彼此的印象恐怕都模糊得很。
勉强算是混了个脸熟的“点头之交”,都算抬举了。
所以,这位背景硬得能砸死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林家小少爷,到底是抽了哪门子风?
对他这个风评扫地,刚刚自杀未遂的麻烦人物如此……上心?
买粥?陪聊?
看他那副刻意放软了调子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熟稔。
周沉心下疑虑重重。
他自认如今的自己,浑身上下除了麻烦就是晦气,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林似锦这样的人物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地方。
图财?周家的资产固然雄厚,但林家更甚,犯不着。
图利?他如今在集团里的位置虽然稳固,但能给林家带来的直接利益有限。
而且以林家的作风,真想合作也该是正儿八经走商务途径,而不是来医院搞这种莫名其妙的关怀。
难道……是因为周也?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周沉的脑子里,刺得他脑袋生疼。
是了,他怎么忘了。
林似锦和周也年龄相仿,家世相当,据说私底下也有些往来,关系就算不铁,也绝对算不上差。
他们那个圈子,年轻一辈自有其交际网络。
和周也关系好的人……
周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胃部那点因为饥饿而产生的细微抽痛,瞬间被更强烈的抵触感覆盖。
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那些将他当作谈资或笑话的窃窃私语……
他经历过太多。
周也的朋友,会怎么看待他?
恐怕和周也本人一样,觉得他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玩腻即弃,如今还像个怨妇一样走不出来的可怜虫吧?
林似锦之前那些乖巧的试探,那些看似无害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戏谑?
就像参观动物园里某只伤痕累累,不再光鲜的稀有动物,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过如此的淡漠?
啧。
周沉闭上眼,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抗拒。
他不想应付了,无论是真关心还是假好意,无论是同情还是看戏,他现在通通不想理会。
他累极了,身心俱疲,只想一个人待着,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哪怕只是暂时的逃避。
脚步声靠近,床边的椅子被再次拉开。
那股清凉的薄荷味也随之浓郁了一点点,并非攻击性的释放,更像是因为距离拉近而自然变得清晰。
“周沉哥。”林似锦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刻意放软了的调子,听不出什么异样,“粥买回来了,还热着。”
“你现在吃吗?还是等一会儿?”
周沉没有睁眼,只是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哪里喝得下东西。
他能感觉到林似锦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那目光并不灼人,甚至可能很平静,但周沉就是觉得如芒在背。
他不知道这位林小少爷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捉摸不透,又明显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接近,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他不安和疲惫。
这林似锦……到底是怎么了?
林似锦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将还温热的粥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立刻再开口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碰周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周沉紧闭双眼,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倦怠与抗拒的脸上。
病房里的光线是惨白的,落在林似锦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上,更衬得他皮肤白皙,五官清晰。
他微微偏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一缕,搭在眉骨边。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因为角度的关系,眼尾的弧度显得愈发明显,他微微眯起眼时,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姿态,这神情……
不知怎么,落在心神不宁的周沉偶尔掀开眼皮的余光里,竟让他恍惚间生出一种尖锐到令人不适的熟悉感。
不是容貌上的相似。
林似锦和周也长得并不像,周也的轮廓更深刻硬朗,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而林似锦是精致俊美,虽然依旧有着极其锋利的美感,却有些过于漂亮,简直不像一个男性Alpha。
是那种……神态?
或者说,是某种萦绕在年轻Alpha身上,那种……因为出身,能力,以及被无限纵容而天然养成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即便林似锦此刻刻意收敛了棱角,放软了声音,伪装出无害的模样,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我在这里,你就得注意到我”的笃定,却依旧让他的胃部隐隐作痛。
那种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玩味的心态……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周沉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也曾用类似的目光打量过他,从一开始带着扭曲爱意的炽热,到后来只剩下厌倦和嘲弄的冰冷。
周也。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冰冷而污浊的泥浪。
刚刚平复些许的头疼猛然加剧,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部也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那些刻意被他压制的记忆,连同婚礼上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一起翻涌上来。
恶心。
反胃。
难以忍受。
有关周也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吃了苍蝇却吐不出来的难受感。
而林似锦,却与这个毁掉他人生的弟弟,展现出了莫名其妙的相似性。
他不想看见这张脸。
至少现在,一秒都不想。
“你出去。”
周沉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厌烦和驱逐意味。
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将脸彻底转向了另一边,避开了林似锦所在的方向。
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折磨。
这突如其来的的驱赶,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林似锦似乎愣了一下。
他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周沉会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看着周沉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写满抗拒的背影。
那双惯常含着笑意或算计的狐狸眼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和被冒犯的不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沉连肩膀都绷紧了,一副拒绝任何交流的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几秒钟的僵持。
最终,林似锦什么也没说。
他瘪了瘪嘴,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短暂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和不满,但很快又消散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周沉,也没有去拿那袋已经快凉掉的粥,只是沉默地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动作算不上怒气冲冲,但那份乖巧的伪装彻底卸下,背影透着一种被硬生生噎回去的假顺从。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比来时安静得多。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周沉一个人,以及床头柜上散发出微弱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林似锦残留的薄荷气息。
周沉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便释放信息素,不管对哪个性别来说……都很没礼貌。
林似锦真像是没礼貌的小孩子。
直到那缕薄荷味也彻底消散在消毒水的气味中,他才极其疲惫地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为什么,心口那处冰冷的绞痛,并没有随之减轻半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放过他?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无形之中给予了他极大的负担。
他不想要,却无力去拒绝。
因为所有人都想让他活着。
朋友不想看他堕落,不想看他英年早逝,这些尚且都可以算作是他活着的意义,这种外加的负担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但所有不想看他好过的人,也在暗地里默默祈祷着他不要轻易死去,想让他受尽世上最残酷的折磨而死。
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周沉想不通,他只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想再去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