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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妻的惊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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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是一把厨房常用的水果刀。
周沉握着刀柄,手指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很奇怪,刚才那股灭顶的恐慌和颤抖,在真正握住这东西时,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决绝。
他拿着刀,在昏暗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刀刃的凉意似乎顺着掌心爬遍了全身。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步骤,他转身,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重新走回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拧开了浴缸的热水龙头。
起初是冰凉的水,很快变成了温热的,最后是有些烫人的水流。
他看着清澈的水在白色的浴缸里打着旋儿,慢慢积聚,漫过底部的防滑花纹,一寸寸上涨。
水汽渐渐弥散开来,模糊了镜面,也给这间冰冷的浴室带来了一点虚假的暖意。
他看着那逐渐满溢的水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
对了,这样干净些。
他走回客厅,从扔在地上的西装外套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有些僵硬,但还是熟练地解锁,点开银行应用。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自己名下所有可动用的资金,连带着几个固定理财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全部转入了颜夕的账户。
转账备注里,他停顿了几秒,最终只输入了两个字。
“谢谢。”
谢谢她的陪伴。
也谢谢她的纵容。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任务,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被随意地丢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屏幕的光亮渐渐暗下去,直至熄灭。
他穿着那身早已湿透的衬衫和西裤,直接跨进了已经放满热水的浴缸。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他冰冷的身体,浸透了衣物,带来一种沉重而窒息的暖意。
他靠着光滑的瓷壁,慢慢滑坐下来,让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只露出脖颈和头颅。
水很热,甚至有些烫,但这热度似乎无法穿透皮肤,抵达他早已冰封的内心。
他抬起左手,右手握紧了那把刀。
刀刃贴上左手腕内侧的皮肤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凉意。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没有这方面的医学知识,只是凭着本能,觉得这里似乎是对的。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也没有任何犹豫。
右手猛地发力,狠狠地划了下去。
起初是一道凉飕飕的感觉,紧接着,撕裂般的剧痛才迟一步地炸开。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刀子“哐当”一声掉落在浴缸外的瓷砖地上。
疼。
但比疼痛更快的,是伤口处涌出的温热液体。
鲜红的颜色迅速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朵诡异而浓烈地绽放的花。
起初只是一小团,然后迅速扩散,将清澈的热水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血流得比他想象中快,也比他想象中多。
那股温热流逝的感觉异常清晰,带着他的意识,一起从那个伤口飞速地抽离。
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浴室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耳朵里嗡嗡作响,水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头很重,很晕,眼皮像是灌了铅,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就在他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拍门声,像惊雷一样劈开了这片正在下沉的混沌。
“周沉!周沉!开门!你给我开门!!” 是颜夕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沉静,只剩下惊恐和愤怒,几乎变了调。
“你他妈给我开门!你不许死!听见没有?!周沉!周沉!”
紧接着,是钥匙慌乱地插入锁孔,转动,用力推开门板的声音。
周沉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拉扯了一下,他想抬起眼皮,却只看到一片血红的水光和扭曲的光影。
颜夕……她怎么会……?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浮起一半,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就像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他头一歪,失去了所有知觉。
比记忆更先回笼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规律的滴答声,还有某种仪器发出平稳单调的嗡鸣。
最后,周沉的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底下,被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点点地往上拽。
沉重,疲惫,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都带来太阳穴针扎般的刺痛。
他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左手手腕传来阵阵闷痛,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动弹不得。
右手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一根细长的软管,上方悬挂着着还剩半袋的透明液体。
他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珠,看向床边。
颜夕正趴在床沿,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完全没有平日的舒展柔和。
周沉的喉咙干得发痛,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微弱沙哑的气音:“颜…夕……”
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惊动了沉睡的猛兽。
颜夕猛地惊醒,瞬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看到周沉睁着眼,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惊恐的情绪化作了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沉!”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没睡醒的混沌和被压抑的激动,“你吓死我了知道不?!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差点就……”
“我……”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声线,“我刚好在附近吃饭,收到你那条莫名其妙的转账短信,打电话又不接,心里慌得不行……赶过来就听见里面水声不对,拍门你也不应……”
她语速很快,像要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倒出来,眼圈迅速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他:“你锁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周沉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惊恐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心脏那个空洞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传来刺痛,最终只吐出两个苍白无力的字:“……抱歉。”
颜夕看着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那强压着的怒火和恐惧又翻涌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和心碎。
她抓住他未受伤的右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周沉,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找死?”
为什么?
周沉的眼神空洞地望向雪白的天花板。
为什么?
答案似乎有很多,又似乎一个都没有。
那些日夜折磨他的东西,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加荒谬和不堪。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久到颜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几乎听不见地,吐出几个字:
“不想活了。”
这个答案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
颜夕的心像被狠狠攥紧。
她想起婚礼上他独自坐在阴影里的样子。
想起周也偶尔投向他的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眼神。
想起这些年周沉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
一个猜测,带着寒意,浮上心头。
她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尖锐:“因为你弟?”
周沉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偏向了另一侧,避开了颜夕直直注视的目光。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也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所有辩白和掩饰的疲惫。
紧闭的眼皮下,只有一片绝望的黑暗。
颜夕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周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放下杯子,颜夕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板起面孔,用一种带着孩子气威胁的语气说:“周沉,你给我听好了。”
周沉抬眼看她。
“你要是再敢干这种事,”颜夕一字一顿,眼神凶巴巴的,“我就把你最丑最傻的照片,打印出来,裱起来,发给你通讯录里每一个朋友,每一个合作伙伴,让你好好丢一回人,听见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沉看着她故作凶狠却掩不住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的全是后怕和关心。
他沉默着,竟真的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丑照?
他发现自己过往人生里那些不堪的黑历史,随便拎出一段,都比任何视觉上的丑照要劲爆和难堪千百倍。
圈子里私下流传的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恐怕也比丑照更具杀伤力。
至于这张脸……周沉有些茫然。
他很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也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模样。
但模糊的印象里,似乎总有人夸赞过周家兄弟的好相貌。
曾经的周家大少爷,如今的集团总裁,即便落魄至此,骨相轮廓似乎也难真正与丑字沾边。
这威胁,笨拙得可笑,却又……温暖得让他喉头发紧。
他最终只是几乎看不见幅度地点了下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
“……嗯。”
算是答应,也算是对她这份笨拙心意的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