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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沉的崩溃 ...

  •   周沉提前离开了弟弟的婚礼。

      这算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家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场婚礼残留的所有声响彻底吞噬。

      玄关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周沉没有开灯。

      开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仅仅是让他的痛苦更加无地自容罢了。

      他就这样站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道。

      礼服外套早在回来的车上就被他胡乱扯下,像丢弃什么脏东西一样扔在了后座。

      此刻身上仅剩的昂贵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扯松了,布料被冷汗和或许是泼溅到的酒液浸透,湿冷地黏在皮肤上。

      他踢掉了皮鞋,袜子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寒意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窜。

      站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像生锈的机械般开始移动。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浴室的方向。

      途中膝盖撞到了走廊边柜的尖角,钝痛传来,他却只是木然地顿了一下,继续前行。

      “啪”的一声轻响,浴室里骤然亮起一道冷光,惨白刺目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狭小的空间,毫无怜悯地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瞳孔。

      他猛地闭上眼,眼皮下的血管突突跳动着,激起一阵刺痛。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掀开眼帘。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陌生。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仿佛所有血液都已流干,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紧绷在骨头上。

      眼眶深陷,眼下一片失眠未能消褪的青黑,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狼狈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额角和太阳穴。

      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甚至因为长时间无意识地紧抿而微微开裂,渗出一丝暗红。

      领带像一条垂死的蛇,松垮地缠绕在脖颈,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曾被称为锐利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空洞和疲惫。

      那里映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正好抵在镜中人影的眉心。冷的。

      他拧开水龙头。

      他俯下身,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将整张脸埋进那冰冷的水流中。

      水很冷,激得他头皮发麻,皮肤瞬间收紧。

      他屏住呼吸,任由那寒意穿透皮肤,试图冻结血管里奔流的痛苦和灼热。

      水从脸颊上奔腾而下,迅速浸透了他早已湿黏的衬衫前襟,布料变得沉重,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来更窒息的束缚感。

      几秒后,他猛地抬起头,水珠成串滚落,像一场无声的大雨。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冰冷的液体似乎有部分呛进了气管,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更深的窒息感。

      他双手死死撑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指腹因为用力按压而失去血色,指甲边缘泛出青白。

      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绷紧到极致,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这具躯壳的重量而彻底垮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和收缩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氧气极度匮乏的眩晕。

      眼前阵阵发黑,浴室里惨白的灯光开始旋转,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

      不行……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频率快得让他恐惧,仿佛这团跳动的血肉随时会炸开。

      与此同时,无端的绝望一寸寸冻结他的血液,碾碎他的骨头。

      周也那张志得意满,却唯独在看向他时露出讥诮笑容的脸,混合着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在他脑子里循环。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冲出浴室,冰冷的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蜿蜒的湿痕。

      客厅的黑暗再次包裹了他,但他此刻不需要光线。

      他凭着肌肉记忆,跌跌撞撞地扑向客厅角落那个矮柜。

      手指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打翻了不知什么小摆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不管不顾,终于摸到了那个家庭医药箱。

      他粗暴地掰开卡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颤抖着,在那些药品中急切地翻找,直到触碰到那个熟悉的白色塑料药瓶。

      抗抑郁药。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药瓶,因为用力,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甚至等不及去厨房倒水,就直接将瓶口对准嘴巴,胡乱地倒。

      药片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更强烈的苦涩和哽咽感。

      他呛了一下,更多的药片混着唾液被咳了出来,撒在地板上。

      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冲回浴室,重新扑到洗手台前,俯身对着水龙头,大口大口地灌着冰水。

      冷水顺着食管流入胃,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冰冷。

      他撑着台面,身体因为寒冷和药物的作用而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那据说能平衡神经递质,带来虚假平静的化学物质,像以往偶尔起效时那样,化作一双温柔却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脑中尖锐的啸叫。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流逝。

      每一秒都被拉长,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模糊。

      然而……

      什么都没有改变。

      耳边的嗡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持续不断地穿刺他的鼓膜。

      心口那钝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被投入了滚油,灼烧感混合着冰寒,变本加厉地蔓延开来。

      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依旧空洞地回望着他,眼神里除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濒临碎裂的脆弱,没有任何被安抚的痕迹。

      一种更为彻底的恐慌攫住了他。

      没用。

      这两个字,像两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那些白色的小药片,那些令他疲惫不堪的心理咨询,那些强迫自己规律作息的努力,那些用无数工作文件和商业谈判填满的日夜……

      所有他为了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而做出的挣扎和妥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徒劳,如此可笑!

      就像一个在沼泽中下沉的人,拼命抓住每一根看起来像是稻草的东西,却发现它们要么早已腐朽,要么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只能带着他一同加速沉沦。

      没用!没用!没用!

      无声的呐喊在他颅内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响。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是好不起来?

      为什么痛苦永远如影随形?

      为什么他连平静地活下去都做不到?

      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胸口像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费力,仿佛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堵住了他的口鼻。

      四肢百骸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膝盖一软,他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坐在浴室潮湿的地面上。

      背脊紧贴着瓷砖,刺骨的寒意毫无阻碍地穿透单薄的衣物,侵入骨髓。

      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却只摸到一片湿冷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膝盖,牙齿咯咯地打着战,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灭顶的恐惧和无助。

      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盘旋。

      谁能来……拉他一把?

      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下?

      模糊的面孔在混乱的脑海中闪现,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颜夕的笑容干净温暖,却隔着山与海的距离。

      为数不多的朋友各有各的生活,无人能真正触及他内核的腐烂。

      而那个本该是最亲密的人……周也的脸带着冰冷的讥笑浮现,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试图寻求依靠的幻想。

      只剩下他自己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无比厌弃的残骸。

      他仿佛站在一片荒芜的冰原上,四周是望不到头的黑暗。

      那寒意和绝望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如果……

      如果这一切的痛苦,这令人窒息的枷锁,这无穷无尽的失败感和自我厌恶……

      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立刻、马上、彻底地让它停止呢?

      不是收效甚微的缓解,不是自欺欺人的麻痹,而是一种一劳永逸的……终结。

      这个念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牢牢箍住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心脏处的剧痛仿佛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所有的黑暗绝望都疯狂地朝着那个出口奔涌而去。

      对……结束它。

      结束这一切。

      这个想法一旦清晰,便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缠绕住他濒临断裂的神经,驱散了犹豫和恐惧,只剩下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扶着墙壁,动作缓慢而机械地站了起来。

      腿脚还在发软,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方向却异常明确。

      他没有再看镜子里那个可悲的影子,也没有理会依旧哗哗流淌的水声。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出了亮得刺眼的浴室,重新投入客厅那片更深的黑暗。

      目光直直地锁定在厨房的方向。

      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能切断一切纠缠,能带来永恒安宁的东西。

      他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象征着终结的阴影,挪了过去。

      永不停息的水声,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仿佛在为一场无人见证的仪式,敲响最后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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