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75、旧识 米勒上前一

　　罗斯卡医学研究所的维纳生命维持系统终于到了。

　　那是一套庞大而精密的设备，主机有一个冰箱那么大，从里面延伸出十几根管子，每一根管子都有连着一个模块：人工肾脏模块，人工肝脏模块，心肺支持模块，营养供给模块，神经保护模块，感染控制模块……

　　还有一台监控电脑，24小时实时监测卓予承的所有生命体征。

　　经过一个星期的严密观察，系统运转良好。卓予承的肾功能已经开始恢复，肝功能也有所改善，器官衰竭得到了有效控制。

　　褚宁的生活始终保持着医院、公司、住处三点一线。

　　早上七点到公司，工作到下午五点，六点赶到医院，在医院待到晚上十点，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重复相同的日程。

　　吃饭能简单就简单，早上是一杯冷牛奶，中午吃公司的工作餐，晚上就去医院餐厅吃他曾经很嫌弃的披萨和萨拉。

　　每天晚上，褚宁都坐在卓予承的病床边，握着卓予承的手，不断地为他读书，和他聊天。

　　五个月过去了，卓予承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很稳定，但依然处于深度昏迷，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转眼到了夏末。

　　一个周一的早上，MedCam公司的会议室进行着每周一次的高管晨会。

　　褚宁也在，他不算是高管，但作为公司项目的核心开发者，他需要参加这些会议。

　　“各位，我有个好消息。”晨会刚刚开始，Anthony就迫不及待地宣布，“ChipVS的CEO米勒先生将来我们公司考察，洽谈合作事宜。”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小小的骚动。

　　“大名鼎鼎的米勒？”CFO很激动，“硅谷明星式的人物！他看上我们公司，是我们公司的荣幸啊！”

　　“确实是，”CTO接着说：“ChipVS是硅谷最成功的芯片设计公司，十年间从小公司迅速崛起，业务已经不仅限于芯片设计，如今已是资本市场炙手可热的明星企业。”

　　“如果合作成功，将能有效帮助MedCam推进西海岸市场，这对公司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Anthony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褚宁听到米勒这个名字的时候，搭在触摸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悄悄抬头，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与ChipVS的合作。褚宁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他现在人在哪里？”有人问，“什么时候来我们公司？”

　　“他已经到波士顿了，昨晚到的。”Anthony抬手看了看表，“他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下午两点到四点会在我们公司做短暂停留。”

　　“Ning，你准备一下。“Anthony吩咐道，“两点半到三点这个时段，你来为米勒演示我们的智能手术监控系统。”

　　“好的，那我先去准备了。”褚宁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下午两点整，米勒如期而至，偌大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米勒坐在中间，如众星捧月。

　　开场介绍之后，Anthony非常自豪地向米勒推出MedCam的重磅项目，智能手术监控系统：“这个项目专门应用在手术室，实时监控医护人员的操作和病人的体征，预警潜在风险。目前已经应用在美东两百多家医院，用户反馈非常好，医疗事故率平均下降了69%。”

　　“褚宁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开发者，”Anthony继续说，“下面有请他为米勒先生详细介绍一下我们的系统。”

　　褚宁走上演讲台，米勒看到褚宁的瞬间，脸色骤变。

　　Anthony并没有注意到米勒的表情变化，继续滔滔不绝：“褚宁，CIT计算机博士，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工程师……”

　　米勒一言不发，目光来回扫过褚宁消瘦的手腕和无神的眼睛，对他的变化既极度震惊又疑虑重重。

　　四年前，褚宁虽然稚嫩，但眼神有光，当谈到技术时，神采飞扬。可现在，他的眼睛空洞无神，言行举止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以上就是我们系统的核心功能，”介绍到最后，褚宁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几个ChipVS的技术人员提了一些问题，褚宁面无表情地一一作答。

　　“接下来是我们谈合作的时段，”Anthony说，“Ning，你可以先回去工作了。”

　　褚宁起身离开，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众人都在等米勒先开口，然而米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褚宁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米勒的一个随行人员为了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问：“这套智能系统真的是褚先生一个人开发的吗？”

　　“是的，”Anthony一脸骄傲，“他是核心开发人员，可以说，离开他，这个系统就运转不了。”

　　“离开他系统就运转不了？”那人微微一笑，“Cooper先生，您不担心他跳槽吗？”

　　Anthony爽朗地大笑：“哈哈哈，这个你们尽管放心，他是不会离开的。”

　　“哦？”那人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Anthony正要回答，米勒突然开口打断了他：“Cooper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众人都停止了讲话，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Anthony也看向米勒，脸上堆满期待的笑容。他以为米勒要赞美他们的系统了，但米勒说的是：“贵公司很压榨员工吗？”

　　Anthony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我说，”米勒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贵公司很压榨员工吗？”

　　“怎么会？”Anthony惶恐地说，“米勒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公司对员工非常好，薪酬福利都是行业顶尖水平，工作环境也很舒适，您刚才也看到了……”

　　米勒打断了他，“四年前，我和褚先生有过短暂接触，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但现在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米勒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Anthony坐正身体，态度迅速变得十分谨慎：“米勒先生……”

　　“既然我们谈合作，”米勒继续说，“我会比较在意合作伙伴对员工的态度，所以想多了解一下，贵公司是不是对褚先生有压榨的迹象？”

　　“没有！”Anthony连连摆手，“绝对没有！”

　　“我们对褚宁非常好！他的薪酬是公司最高的！工作时间也很灵活！”MedCam的CFO也慌忙补充。

　　米勒一言不发地看着Anthony，但他的眼神让Anthony感到不安。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两方员工均屏住呼吸，会议室光线明亮却暗潮涌动。

　　“好吧，”许久，Anthony叹了口气，“这原本是员工个人隐私，我不便透露，但既然关系到合作，我就不隐瞒了。

　　“褚先生的伴侣，今年二月份在非洲遇到意外事故，至今昏迷不醒。褚先生为伴侣挂心，精神状态不好，在所难免。

　　“但请您放心，这不会影响他的工作质量……”

　　Anthony还没说完，米勒就站了起来。

　　“失陪一下。”他说完，然后径直走出会议室，来到褚宁的办公室门口。

　　“Ning！”

　　“米勒先生，”褚宁立刻站起来，“您怎么……”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米勒自顾自地走进办公室，关上了玻璃门。

　　褚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米勒看着他，近距离看，褚宁的憔悴更明显了。

　　“Ning，”米勒的声音带着歉意，“我刚刚从Anthony那里得知你伴侣的事情，我很抱歉。”

　　褚宁低下头：“谢谢。”

　　“他……”米勒停顿了一下，“就是四年前那个让你等待的人吗？”

　　“是他。”褚宁低声说。

　　“我很抱歉。”米勒又说了一遍。

　　“没事，”褚宁平静地说，“至少他还活着。”

　　米勒沉默了几秒钟，说：“Ning，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还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加州？”

　　褚宁抬起头，一脸迷惑地看着米勒。

　　“你可以带上他，在加州，他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褚宁摇摇头：“谢谢你，米勒先生。他现在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治疗，无论结果如何，我尽力了。”

　　“最好的治疗？你是说……你已经给他用上了瑞典的维纳生命维持系统？”这正是他要向褚宁提议的。

　　“是的。”褚宁点点头。

　　“那个系统花费巨大……”米勒正要说下去，突然停住了，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对话。

　　“刚才我的手下问Anthony，你会不会跳槽，Anthony笃定地说不会，所以……”米勒盯着褚宁的眼睛，“那笔治疗费用，是用一份长期合约换的？”

　　褚宁沉默片刻：“我很感激Anthony为我拿出这笔钱。”

　　“合约签了多久？”米勒问。

　　褚宁低头不语。

　　米勒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胳膊：“回答。”

　　褚宁低声回答：“二十年。”

　　“竞业禁止呢？”

　　“十年。”

　　“违约金？”

　　“3.5亿美元。”

　　米勒没有再问下去，他转过头，会议室里，Anthony还在和ChipVS的团队谈笑风生。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穿过重重的玻璃，落在Anthony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