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62、将离 我从前看你

　　那次的医院系统演示之后，褚宁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MedCam的项目在波士顿医疗圈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陆续有几家医院表示出极大的兴趣，越来越多的手术室使用上了褚宁的智能手术监控系统。

　　整个夏天，褚宁带着团队奔波于各个医院之间，负责系统的安装、调试、培训和答疑。

　　尽管他手下有一个实力不俗的精英团队，由于系统太复杂且事关病人的生命安全，对准确性要求极高，所有的工作他都亲力亲为。

　　与此同时，他的博士论文也进入了最后的写作阶段。白天在公司和医院忙碌，晚上回实验室写论文，常常忙到深夜。

　　好在无论多晚，卓予承都会等着他。褚宁一身疲惫地回到家，总能看到餐桌上温着的饭菜，和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卓予承。

　　有一天晚上，褚宁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推开门，餐桌上依然摆着饭菜，卓予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人已经睡着了。

　　褚宁走过去，轻轻叫他：“阿卓，别在这儿睡，去楼上床上睡。”

　　卓予承从睡梦中醒来，看到褚宁，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快去吃饭。”

　　“你怎么不先睡？”

　　“我在等你回来。”卓予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给你热一下饭。”

　　褚宁注视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么忙碌的日子里，是卓予承的等待让他觉得，无论外面多累，回到家就有了依靠。

　　九月底，褚宁的论文终于提交了。

　　公司的项目也逐渐步入正轨。四家医院的系统都已经安装完毕并投入使用，反馈都很不错。公司CEO Anthony Cooper多次在项目会议上表扬了褚宁的团队，并且透露，已经有不少外州的医院开始咨询这套系统。

　　然而，外表光鲜的褚宁内心却疲惫不堪。

　　常常，他回到家，踢掉鞋子光脚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卓予承：“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卓予承这时就会转过身，亲亲他的额头，再揉揉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黑眼圈。

　　“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看着他疲倦的眼神，卓予承一脸心疼。

　　“等你休假，我们一起去旅行吧。”褚宁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去哪里都好，海边也行，山里也行。我就想什么都不做，和你一起睡到自然醒。”

　　“好。”卓予承紧紧地搂着他，郑重地承诺。

　　日子在相互扶持中一天天度过，转眼到了十一月底。

　　这周三，卓予承难得早早结束手术，很早就回来做好饭。

　　褚宁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摆好了盘。

　　“阿卓，我回来了。”

　　“洗洗手吃饭吧。”卓予承在厨房里喊。

　　餐桌前，他们面对面坐着。

　　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看起来很平常很轻松。

　　但褚宁能感觉到，卓予承有点心不在焉。

　　过一阵子，卓予承似有犹豫地说：“阿宁，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情？”褚宁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头露出怯生生的眼神。

　　不知为何，他有种凄凉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卓予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医院在招一批志愿者，远赴非洲，为那边的居民做手术。”

　　褚宁怔了怔，问道：“你报名了？”

　　卓予承点点头。

　　“要多久？”褚宁轻轻问。

　　“六个月。”

　　“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自我安慰地说，“六个月，很短的，你很快就回来的，是不是？”

　　他看着卓予承，眼睛里充满了恳求，像是在祈求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他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撇，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卓予承从对面站起来，走到褚宁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来。”他轻声说。

　　褚宁顺从地站起来，被卓予承拉着坐到了腿上。

　　卓予承依然揽着褚宁的腰，褚宁双手围在他脖子上，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

　　窗外寒风呼啸。

　　不知为何，幽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此刻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过了许久，褚宁抬起手，伸出手指。

　　他的手指从卓予承的额头开始，轻轻地、缓缓地滑过。

　　滑过他的眉毛，那两道浓黑的、总是微微皱着的眉。

　　滑过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总是带着温柔看他的眼睛。

　　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滑过他的颧骨。

　　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褚宁的手指贴着卓予承的嘴唇，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和柔软。

　　然后他用双手捧住卓予承的脸，定定地看着那张脸，眼睛扫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我都没有仔细看过你。”

　　卓予承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你天天都在看我。”

　　“我从前看你的时候，并没想过要刻意记住你的样子……”他说不下去了，双眼饱含泪水，“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分开。”

　　卓予承凝视着他，将手扣在他的后脑上，像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只是几个月而已。”

　　褚宁突然圈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搭在他肩上。

　　“我总觉得……”他的声音在颤抖，“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不会的。“卓予承安慰他。

　　“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褚宁抱得更紧，眼泪簌簌往下掉，打湿了卓予承的衬衫，“你走这么久，我怕我会忘记你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卓予承愣了一下。枪击案和爆炸案发生后，那种恐惧，一直留在褚宁心里，从未真正消散。

　　他把手盖在褚宁的背上，轻柔地来回抚摸着：“你这么难过，我还是不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褚宁慢慢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记得你说过，”褚宁声音沙哑，“对于那些你做手术没有救过来的人，你一直心有阴影，心怀愧疚，对不对？”

　　卓予承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去非洲做志愿者能帮你走出，那你应该去。”

　　卓予承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他的双手捧住卓予承的脸，眼睛一刻不敢挪开，像是要把这张脸深深刻进记忆里。

　　“去吧，”他带着眼泪微笑着，声音很坚定，“我在家里等你。”

　　那天夜里，他们早早地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温存，从床上，到地上，到窗前，再回到床上。直到累得手指都不能动，褚宁才在卓予承的怀里沉沉睡去。

　　听到褚宁平稳的呼吸，卓予承悄悄起身，到楼下书房，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卓予承低声说：“Panser先生，我定制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取？”

　　“卓先生，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今天刚做好，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取？”

　　“明天下午四点我去取，行吗？”

　　“好的，再见。”

　　“再见。”挂了电话，卓予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在一个月前定制了一枚戒指。他一直在找寻一个庄重的时刻向褚宁求婚，现在既然马上要去非洲，在去之前他就打算这么做。

　　凌晨五点钟，天色依然很黑。卓予承悄悄醒来，只轻轻动一下，就惊醒了褚宁。

　　“阿卓，你怎么醒这么早？”

　　“今天上午我有两台手术，早上交通不好，我得在高峰期之前赶到医院。还早呢，你接着睡。”

　　褚宁搂着卓予承的脖子，不想放他离开。

　　两个人先是紧紧地搂着，然后，黑暗中找到了对方的唇。

　　在缠绵的热吻中，卓予承再次把他按到被子里。

　　“你今天怎么了？”卓予承搂着他问，“这是我们的第几次？”

　　“记不清了，阿卓，我离不开你。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傻孩子。”卓予承亲着他的眼睛。

　　等卓予承下楼，天光已经大亮。他在厨房煮着咖啡，打算喝完咖啡就去上班。

　　洗完澡的褚宁只穿一件卓予承的衬衫就下了楼。

　　卓予承看到了褚宁裸露出来的长长的腿和翘起的臀部，晃了晃神。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一把把褚宁拽了过来，顺势把他按到了冰箱上。

　　“別，这里是厨房。”

　　“谁说厨房里不行？”

　　“你……我就不应该下来。”

　　“我？你就不应该穿成这样。”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卓予承刚把车开出车库，就发觉地面滑得不正常。

　　是冻雨。

　　冻雨很可怕，雨刚落到地面上就冻成了冰，车子像在玻璃上行驶。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出车祸。

　　他慌忙跳下车来，跑回屋里对褚宁说：“今天路况很差，路上很滑，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上班。”

　　“那你呢？”褚宁一脸担心。

　　“别担心我，我是老司机。”

　　“老司机！”褚宁在心里嘀咕，“那好吧，你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的。”卓予承最后吻了吻他的额头，转身走出去，开车出了院子。

　　褚宁把门开一条缝，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