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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遇 你想到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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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宁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时梦时醒,脑海里始终悬浮着一个身影,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坐起。
简单吃过早饭,他背起电脑,出了门,朝学校走去。
这天是感恩节后的星期五,校园里很安静,褚宁低着头走在通往图书馆的小路上,有些失落地想,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他一面。
走到图书馆门口,推门而入,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几个人。
有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神情专注地低头看书。
褚宁暗自惊喜,那人竟是卓予承。
或许是某种微妙的感应,褚宁远远望着他时,他也正好抬头看过来。
褚宁走了过去:“卓医生,早。”
“早!”卓予承把自己的包从旁边的沙发上拿开,拍了拍沙发扶手,“坐一会儿?”
褚宁促膝坐下:“我……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卓予承合上书,“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褚宁双手并拢合在腿间,像个听话的孩子,心里却乱成一团。他整夜辗转反侧,脑海中浮现的正是眼前这个人的身影,想到这里,脸倏地热起来,心虚地低下头。
“怎么这么早就来图书馆?”
“马上快考试了,”褚宁答,“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不上班的时候,我常过来看书。”卓予承往后一靠,身体陷在沙发里。
他转过头,目光跟随着卓予承,问:“你在看什么书?”
卓予承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褚宁接过书,看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打开翻了翻,眼睛扫过几段文字,内容比较偏学术,像是给专业人士看的。
他把书递还给卓予承:“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要学点心理学?为了更好地治疗病人?”
“不是,”卓予承低头笑笑,“是给我自己看的。”
褚宁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如此坦诚,正想问下去,却见卓予承将目光移向远处,缓缓说道:“医生每天都要面对死伤,必须要有很强的心理素质,才能让自己不被负面情绪影响。”
褚宁注视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卓予承继续说:“很多人以为,医生见惯了生死。一个病人的离世,只是医院的死亡名单上多了一个数字。”
“但其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每一个数字,落在医生身上,都是一座山。”
褚宁想了想,说:“也许有些病人不可避免地在你手下离世,但你救活了更多的人,不是吗?”
卓予承有点诧异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打扰你了,”褚宁站起身,“我去复习。”
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很快到了中午。
复习整整一上午,褚宁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收拾背包,准备去吃饭。临走时,他回头看一眼,卓予承还坐在原处,低着头,专注地看书。
吃完饭路过一家咖啡馆,他进去买了杯咖啡。
当再回到图书馆时,卓予承仍坐在那张沙发上,褚宁走近,把咖啡放到他面前。
卓予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
“不客气。”褚宁说,“你忙吧,我去复习了。”
一楼此时已经没有位置,他转身走上二楼。
傍晚,夕阳斜射进来,照在褚宁的脸上。他眯着眼复习完最后一章,收拾好东西走下楼。
站在图书馆大厅里,他望向那个角落。卓予承低着头,依然专注地看着书。
褚宁走过去跟他告别:“卓医生,我先走啦。”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把书合上,站起身问:“一起吃个饭,好吗?”
“啊……”褚宁没有料到他会邀请自己吃饭,迟疑一下才回答:“好。”
走出图书馆,门被推开时,深秋的风迎面吹来,清凉如水。站在十字路口,卓予承问:“想吃什么?”
褚宁:“我……都行。”
“那好,跟我来。”卓予承说。
校外街角的意大利餐厅里,温暖静谧,音响里放着低柔的曲子。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盏小灯。
卓予承拿起玻璃水壶,给褚宁倒了一杯水:“平时都怎么吃饭?”
“都在学校餐厅吃,”褚宁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太会做饭。”
“吃的习惯吗?”卓予承问。
褚宁摇摇头。
饭菜很快端上来,简单的意大利面和浓汤。吃完后从餐厅走出,此时天已全黑,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回公寓的路上,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狗叫。卓予承朝叫声的方向看一眼,神情慌乱地引着褚宁往另一个方向走。
“怎么?你害怕狗吗?”褚宁问,“狗狗不是很可爱的吗?”
卓予承不自然地揉揉鼻尖:“嗯……有点。”
“别怕,”褚宁一本正经地说,“狗狗来了,我护着你。”
卓予承被他逗笑了:“谢谢。”
经过一条幽暗的小巷,卓予承忽然停下脚步,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巷子走进去右拐,有家日式漫画屋。”
褚宁立刻明白他为何似笑非笑,“你还在笑我?”
“没有没有。”卓予承勾一勾嘴角。
“你也喜欢看漫画?”
卓予承骄傲地点点头。
“可是,你……”褚宁一脸的不可置信,话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
卓予承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我这么大年纪……很奇怪是不是?”
“只是有点意外。”褚宁连连否认,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压力大的时候,做点简单轻松的事来缓解一下,就当作生活的调味品。”卓予承说,“今天太晚了,下次带你来逛逛。”
继续往前走,一阵风自河边吹来,褚宁抱紧胳膊。卓予承不动声色地和褚宁换了个位置,为他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卓予承问。
“我上学早,小学和初中又各跳一级,十五岁上的大学。”
他的实际年龄比看起来还要小,卓予承一脸吃惊:“所以……现在才十九岁?”
“嗯。”
“是不是之前没有离开过家?”
“算是吧,北京虽然很大,但我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区生活,从幼儿园到大学,学校都在离家不到半小时的地方。”他自嘲地笑笑:“第一次离开家,刚开始是兴奋,兴奋之后,就是想家。”
“那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课很多,还有一堆的考试和作业。人的脑子容量有限,装得下学业,就装不下想家。”
回到公寓,潘岩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桌边看电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褚宁问。
“我和彭师兄回来都快中午了,”潘岩摘下耳机,“你怎么样?昨晚卓医生把你送回来的?”
“嗯。”
“卓医生人挺好的,”潘岩说,“平时我们聚会他也会来,有时候还给我们做几个菜,他厨艺很好。”
他打开电脑的文件夹,翻出几张照片,褚宁一眼就看到叶知秋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除此以外,还有一群人去爬山和露营的照片,照片里的卓予承头发比现在的短一些,肤色也黑一些,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就是不爱说话,一个人默默干活,但你去找他帮忙他总是很热心。”潘岩继续说。
褚宁心里有点酸,隐隐地嫉妒潘岩早来一年,比他多参加几次聚会,比他知道的更多。
恍惚中耳边又响起潘岩的声音:“不过他每次都是自己开车,独来独往,我们谁都没坐过他的车,你是第一个。”
说罢,潘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个懒腰,又像往常一样,双手伸到头顶,左右两侧拉拉筋,然后手撑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一口气做了二十个,正当想停下来的时候,没想到手腕一扭,下巴生生磕在了地面上。
“啊噢——”
褚宁听到一声惨叫,慌忙走近,俯下身查看:“你没事吧?”
“有事……”潘岩捂着下巴,含糊不清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拿开手,他的掌心已经被血染红,下巴血肉模糊,鲜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板上。晕血的潘岩看到这个场景马上软成了一条绳。
褚宁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你伤得很严重,我们得去急诊。”
“不!不!我不要去急诊!”潘岩连连嚎叫,“去年裴凌割破手指去急诊,缝五针花了五千多!让我去急诊,下个月我只能去卖身了。”
“但你一直在流血,伤口不处理不行。”褚宁看了看手机,心里有个主意,但又怕太唐突,犹豫不决。
耳边又传来潘岩痛苦的呻吟声。
褚宁走上前,对着伤口拍了个照,找出那个电话号码,迅速写下一条短信:“卓医生,打扰了!潘岩刚刚磕到下巴,这样的伤需要去急诊吗?”
他思索几秒钟,短信附带着照片,一起发了出去。
刚放下手机,电话就响了。电话那头卓予承问:“出血多吗?”
“多……还在流,”褚宁看了看沙发上的潘岩,“他有点晕血。”
“按住伤口,别让他动。”卓予承说,“我现在过去,半小时后到。”
他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小箱子。
见到卓予承,潘岩大喊:“卓医生,救我,救命!”
卓予承仔细检查了潘岩的伤:“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我现在就给你缝合。”
他打开箱子,戴上头灯和手套,消毒、准备麻药、穿针引线,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
“我需要你帮忙。”他对褚宁说。
“哦…..好。”褚宁忙答。
卓予承递来手套:“戴上。”
他蹲在沙发旁,给伤口消毒,然后取出一根像水笔笔芯一样的针管。
潘岩惊恐地握紧沙发扶手:“这是要干什么?”
“局麻,”卓予承答,“忍一下。”
几分钟后,麻药生效,正当卓予承准备缝合时,潘岩突然开口:“卓医生,麻烦你给我缝得好看些,我还没女朋友呢。”
“我尽力。”卓予承笑了笑,“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缝合的时候,下巴不能动,你就不能再说话了。”
潘岩想了想:“就这些了,我保证不再说话。”
这个话痨一闭嘴,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剪刀。”
“……好。”褚宁反应慢了半拍,几秒钟后才把剪刀递过去。
“手术布,压住这里。”
“嗯。”
他弯着腰,从卓予承的侧面伸出手臂,用手压住潘岩胸前的手术布。两个人突然靠得很近,褚宁闻到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里夹杂着一种凛冽的香味,是那种风过旷野带来的蓝桉香。
褚宁的眼睛偷偷瞄向卓予承,他的侧脸隐在头灯的阴影里,嘴唇紧绷,表情专注而凝重。
一滴汗从卓予承的额角滑下来,掉落在手术布上。
“你出汗了……”褚宁小声说。
“嗯,”他一动不动继续缝合,“帮我擦一下。”
褚宁拿着折叠整齐的纸巾,一下一下擦掉他额头上的汗珠。
卓予承微微侧头,让他擦另一边。褚宁强迫自己只看有汗的地方,然而不可避免地,卓予承忽然抬眼,四目相对,褚宁的手抖了一下。
卓予承先移开视线:“……谢谢。”
“好了。”剪下缝合线,卓予承拿出一块纱布,包扎好。
“缝线几天后会自行吸收。”卓予承说,“这几天别碰水,还有……少说话,以免撕裂伤口。”
潘岩嘴唇紧闭,不住地点头。
“有问题再联系我,褚宁有我的电话。”
他在潘岩频频点头示意的千恩万谢中离开。
褚宁下楼送他,在那棵落叶凋零的树下,褚宁说:“卓医生,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你想到找我,我很开心。”
褚宁抬头望着他,一阵风吹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情不自禁地,卓予承上前一步,将右手覆到褚宁的头上,理了理他的头发。
褚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
卓予承霎那间意识到自己的出格,慌忙收回手,丢下两个字“再见”,便开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