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柳黄来客 一语破卿影 这个镰刀的 ...
-
天蒙蒙亮,白九辞便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假寐不动,指尖却紧紧抠住了石床边沿。
半晌,她才缓缓掀开眼皮,翻身望向窗外。视线模糊不清,窗处的麻帘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个灰蒙小角。
她指尖一松,彻底摊在石床上,盯着石墙顶发呆。昨夜小孩喊她“娘”的画面不停在脑中晃荡,她抬手捂住双眼,有些不敢回想。
静思片刻,她便撑起身子环顾起来。小孩已不在屋内,石桌上的油灯已灭,想必卯时已过。
她低声叹道:“这天是亮了还是没亮?”
环顾一圈发现无碍后,才瞥见床边挂着的青藤编织袋里,几缕青藤蔫蔫地耷拉着。
她轻扯出一条青藤,随意地将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额前丝缕碎发垂落,发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间,无神的眉眼间还凝着几分困意,清冷气韵瞬间慵懒几分。
简单束发后,白九辞顺手抄起床边的枯枝,缓缓走向窗边。外面的风吹起了麻帘,她用枯枝撩起麻帘的一角,外面的景色依旧是清灰色,雾霾还未散去,却比昨夜亮了些许,还带着淡淡的薄雾浸染着远山。
她拄着枯枝走向厨房,一门之隔时,才发现厨房内有人在对话,白九辞脚步一顿,静默地停在原地,依在门边闭眼当起听众。
只听那人语速不疾不徐,言辞密不透风,明明是为人着想的事,说出的话却处处写满针锋相对:“我说小矮子,你这命格克天克地克父母,竟有道士愿意收你为徒,也不知是福是祸。我看那道士定是看你可怜,才随口诌了句根骨奇佳,你还是呆在这无名山中,不问世事的好。”
火塘里的枯骨柴燃着青白火焰,映出塘边立着的一道身影。
此人身着柳黄细袍,衣摆秋叶暗纹烫底,怀里抱着一柄鎏金锄地镰。年龄约二十有余,眼眸狭长,眉间像是沾染着秋意,透着淡淡的肃杀,却并无戾气。冷暖交织的光影在他身侧浮现,衬得他相貌丰神俊朗,一身风骨自带七分清贵,又藏三分山野朴实。
小孩正坐在板凳上沉默地往火塘里添柴,看不清什么神情,整个人都埋在了阴影里,倒是高挑年少在徐徐地自说自话,也不管是否有人回应他。
“道士!”小孩终于按捺不住,仰起头不满地压低嗓音微怒道:“屋内有人睡觉呢!你小点声!”
小孩说着,又低头继续盯着火塘上的黑石锅,锅里的菜叶歪歪扭扭地浮在水面,正煮着不着四六的野菜汤。
黄袍少年愣了愣,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脸震惊地喊道:“你屋里有人?你怕不是吃了毒菌子出了幻觉?这无名山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能与你这小怪物同行?”
“我!哎!你小声点!”小孩急急扯了扯他的衣摆,嗓音压得更低,对黄袍少年又不满了几分,“是真的!坟里的人出来了!”
“呵。”黄袍少年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小矮子你又骗人。谁人不知你在这无名山,日日守着个空坟叩拜?也不知道你是打哪冒出来的野孩子,整日窝在山上瞎尽孝道。”
小孩愤愤不平道:“你别瞎说!坟里真的有人!”
黄袍少年干咳了一声,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话语却依旧没谱:“说真的,我真觉得那整日鼓捣屋子的采药郎,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凡夫俗子,保准心怀鬼胎,没安好心。不如你来当我徒弟,我勉强收你做个关门弟子。”
小孩:“不去。”
黄袍少年一噎:“为何?”
小孩:“看不惯你。”
黄袍少年:“......”
门侧的白九辞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这是来了个上门挖墙脚的。她轻笑地微微摇头,随即便不动声色地推开门,拄着枯枝缓步朝厨房走去。
火塘边的两人闻声转头,瞧见她的瞬间,皆是一愣。一个惊得怀里的锄地镰险些脱手,一个欢喜地离开小板凳,向她走去。
“阿辞,你醒了。”小孩快步上前,拽住了她的麻布衣。
“嗯,醒了。”白九辞看向握着她麻衣的小手,平静地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了火塘边的黄袍少年,无神的眼底有几分调侃的神色。
黄袍少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表情像见了鬼一样,他难以置信道:“我去,我道那坟中是谁!闹了半天你咋躲坟里去了!”
白九辞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回答:“是我怎了?”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反问:“倒是你,霍怀笑,啥时候多了个挖人墙角的爱好?那来路不明的道士?”
霍怀笑愣了愣道:“道士?什么道士?”又好心地扯开了话题:“瞧你这虚弱的样子,一会带你去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白九辞提醒道:“你刚刚嘲讽人家凡夫俗子。”
霍怀笑自顾自道:“说真的,你消失太久了,我定带你寻点野味尝尝。”
白九辞平静道:“你刚刚还说人家心怀鬼胎,没安好心。”
“......”
霍怀笑盯着石锅里的野菜汤,又看了眼小孩,似乎讲的有些口干舌燥了,然后慢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这就说来话长了。”
白九辞笑了,继续追问:“这东西你不爱喝,快说。”
霍怀笑像是吃了瘪,看了眼渐渐变亮的天色,思考着要从何说起。
“阿辞。”小孩糯糯地喊了一声,拽着麻衣的小手又紧了几分,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白九辞看着麻衣上的小手哭笑不得,倒是霍怀笑眯着双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半晌悠悠飘出一句:“说真的,我觉得你两真有点神似,不会真是你生的吧。”
“......”
白九辞眯起双眸想仔细辨认,却只能看清小孩模糊的轮廓,扎起的枯草头发,穿着与自己短了袖口的麻衣,别无二致。再瞧瞧眼前的霍怀笑,那身绣着暗纹的精致细袍,格外刺眼。
她默默暗涌情力,愣是挤不出半点,只能轻声细语地微笑道:“落魄潦倒的样子有些神似吗?霍怀笑,要不是我如今情力干涸,今日准拿你加餐补补身体。”
霍怀笑微挑眉梢,愣了愣神便无情大笑道:“情力干涸?九辞呀九辞!感谢提醒,看来今天是我打败你的好日子呀,哈哈哈哈。”
白九辞也是被气笑了,一屁墩坐在了小孩刚刚坐的小板凳上,笑骂道:“果然手段下作,这点我是输了。”
霍怀笑咳两声缓缓收住,不要脸道:“这就认输了?我会当真的。”
跟着他也坐在板凳上,压低声音问起:“你被时若卿算计得这么惨?直接被人给打土坟里了?”
白九辞听闻一噎,似是在开始回忆,愣是半晌也没回出个味来,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了。”
“到这发生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了。”她解释完又开始追问:“你说我哥对我动手,是不是看错了?”
霍怀笑听闻便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上下打量着终于发现了别的不对:“你这个医修怎么混得这么惨,你的伤怎么回事?全身上下,就剩个皮囊还算是好的。”
白九辞无奈解释:“这天地与溯间不同,情力一旦耗尽要想恢复修为,简直难如登天。我魂魄如今有损,五感紊乱,这一时半会的,还不知道解决的法子。”说完又有些迫切地追问:“兄长动手时是何情形?连槐楼与你一块?”
霍怀笑微微蹙眉没急着解答,反而看向小孩,小孩正一边听着他俩谈话,一边拿起桌上的黑石碗往里面盛满野菜汤。
一碗野菜汤出现在白九辞面前,小孩认真道:“阿辞,野菜汤好了,你先尝尝。”
黑石碗破了几个口,看起来有些磕碜,野菜汤里的菜叶也不多,清汤寡水的。白九辞静静接过野菜汤,没开口喝,就在那坐着,等待某人作答。
霍怀笑面露几分难色:“出去说?”
白九辞更加好奇了,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小孩的面说?她想了很多,随后摇摇头道:“说吧,无碍。”
霍怀笑蹙着的眉依旧没有放松,他开口道:“既然你不记得了,做好一点心理准备。”
白九辞捧着石碗的手紧了几分,轻轻点头回应。
霍怀笑犹犹豫豫的问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白九辞看着他,摇了摇头。
霍怀笑吞了吞口水,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他道:“阴间!我去了!真是见鬼了!”
他边说边愤恨的将锄地镰砸入地板,骂道:“以前只听人说阴曹地府,没想到如今真到了此处!真他娘的荒唐!至极!”
白九辞眼角猛的抽搐起来,道:“真有这么个地?”
霍怀笑收起锄地镰,点点头叹道:“问情海海眼现世那日,世家皆称天降福赐,这洞天福地更是机缘难得,因此纷纷为家族子弟护道来此。只是真为寻机缘,还是博名声,尚不好说。”
他嗤笑一声,又开始嘲讽:“不过这帮人,倒是做了好事,将自己的不肖子孙都送进了不归路,当真是功德无量。”
白九辞道:“本就有蹊跷,不该来的。”
霍怀笑道:“当然!我这属于知难而上!此前你虽提醒多藏祸事。”他拍拍胸脯:“但我!依旧见不得昔日战友,一朝虎落平阳被犬欺!怎么可能让你独自在此处面对那些伪君子!来!必须来!”
他挑了挑眉,道:“怎样,够义气吧!”
白九辞斜眼看他,道:“你家老头子威胁你来夺机缘了?”
霍怀笑撇撇嘴,悻悻然道:“不提他也罢。”
白九辞心中了然,这货向来戏多,多半另有隐情。也摸不准他拐着弯想绕哪去,便不再接茬。
霍怀笑见她神情淡然,半点未被自己的英雄气概打动,顿觉无趣,便接着道:“且说这轮回地,地界还挺大,山上山下的处处有名有姓。我与老槐一道前来,便是在那山下的轮回镇中,寻得的你俩。”
他顿了顿,道:“总归时若卿不会除了你,还有别的同胎兄弟吧?我俩亲眼所见,他在偷袭你!”
“你知道的,这场面很难得,绝对不可能看错!”
白九辞听到这里头便微微刺痛起来,仿佛看到一个人影在叫她“阿辞”,她碗里的汤颤抖地撒了出去,点点虚汗沁入额间,神色瞬间苍白几分。
霍怀笑发现她的不对劲,不免问道:“你没事吧?”
小孩也紧张了起来,嗓音有些发紧:“阿辞。”
白九辞缓了片刻,慢慢回神过来道:“无事。”倘若真是兄长对她动手,又是为什么呢,为师寻仇?灭妖证道?她嘴角酸涩,一时又不想知道原因了。
霍怀笑发现她确实无事,继续道:“可能时若卿在这得了造化,本命物不同于溯间的推演罗盘,竟是个迷人心智的空间。”
他边说边横起锄地镰比划架势:“我俩见此二话不说迎难而上!”比划着又将出锄地镰抱入怀中,颇为无奈道:“只是那本命物十分诡异,将我两也卷了进去。等识破那鬼空间再出来时,晃眼竟过了一月有余。”
说完霍怀笑蹙着眉的松了下来,肃杀气息滲出:“不过那个老六,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估计也半死不活了。”
白九辞听到这里便道:“等我好一点,带我去找他。”
霍怀笑冷笑了一声,视线看向了小孩,他沉声道:“九辞,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时若卿,就在你身边呢?”
白九辞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丝不愿面对。手轻轻一抖,碗就落在了火塘里,野菜汤扬起了火塘里的灰,带着冷冽的青白星火,她神色涣散的双眸终是看向了小孩。
而小孩,正无措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