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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初见(三) 谢烟,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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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砰——”
沈彧侧身堪堪一躲,那篮球在空中画了个正态函数似的抛物线擦着他的脸撞上操场那堵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墙上,还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上”字上。
沈彧:“……”
他转身,那罪魁祸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神中正带着经典的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
谢烟顶稚嫩了些许年岁的眉眼正冲他招手。
操场上人声鼎沸,校服攒动,他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慢慢在操场上岁月静好地遛弯。
“这里是澄江一十六中。”谢烟说。
“我知道。”沈彧回答,“这里是我母校。”
很冷静。
谢烟语气玩味:“沈老师学富五车,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力乱神的情况吗?”
沈彧说:“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月令章句》中也有言‘人活一世,头顶三尺蹲着吃鬼兽’,可见知多错多,万事并无唯一定论。”
谢烟眉头刚刚扬起,下意识把玩着手中的枯荣遗梦扇。
谢烟:“沈老师好学问。”
沈彧:“我所知只能到此,看谢先生如此镇定,定然能为我答疑解惑,此间境地何为?”
谢烟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你资助那小姑娘身上有她不该有的东西,这东西打开了芥子幻境,只要找到幻主和命主咱就能出去了。”
沈彧很好学地问:“芥子幻境是什么?”
谢烟很满意沈彧的识趣,像一只叼到小毛球的大型猫一样心满意足地跟沈彧介绍起来,“芥子幻境类似于录像视频,记录人最执念的一段时光,幻主是执念人,命主是破念人。”
当一个人的执念浓郁到了一定程度,身上的灵就会苏醒,开启芥子幻境,幻主在芥子幻境中迷失,无限循环,而灵成为了幻主躯壳的新主人,不断蚕食幻主的血肉,直到吞噬人头顶、左肩右肩的三盏魂火,彻底了断人的轮回转世寻找下一个宿主,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异典司应灵赎罪而生,从不为人所知,司主和执事分庭抗礼,日常运作由罪灵服刑负责。
谢烟作为异典司司主利用枯荣遗梦扇进入幻主的芥子幻境,渡灵入异典司,剩下的事情交给执事。
沈彧:“所以我们找到幻主和命主就可以出去吗?”
谢烟摊手:“那肯定没有那么简单。沈老师,我只是跟你举个例子。有没有听说过‘万物有灵’,一草一木,哪怕是被那群血气方刚的小男孩踩死的一根草都可能是命主。命主要是死了,我看咱也别出去了,干脆在这儿养老退休算了。“
沈彧一把打掉他暗戳戳想搂过他肩膀的咸猪手。
谢烟笑着说:“沈老师那么紧张干嘛,男生之间勾肩搭背的多正常。”
沈彧说:“找到幻主和命主以后呢?”
谢烟说:“你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沈彧平静地回视他,那神色简直像检查他课文背没背下来的语文老师。
谢烟条件反射似的耷拉下眼睛,兴致缺缺地说:“取下命主一滴血,滴在幻主手上绑着的须弥绳上,完成幻主一个……合法的要求。”
他大大伸了个懒腰,顺势还是搂住了沈彧的肩膀,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上去。
“反正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早着呢,沈老师不如给我讲讲褚玉,快点找到命主。”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就在操场内轻飘飘地飘了起来。
谢烟:“……”
他难得梗了一下,还煞有其事地感叹:“果然,体育课永远是最短的课。”
沈彧抿嘴偷笑,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泉水。
谢烟看愣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开心,有点傻乐,汽水一样扑通扑通冒着泡泡。
他勾着沈彧的肩,大大咧咧地说:“走喽沈老师,找咱们小幻主去。”
沈彧挣了一下没挣开,就听见谢烟说:“放松,这里的人看不见我们,除非走到了这场因果的末尾。”
……
澄江一十六中高三生统一在鸿远楼上课,高三(6)班体育下课,正稀稀拉拉地走回教室。
沈彧和谢烟靠在六班门口,没见到褚玉人影儿。
“你确定是这个班?”谢烟无声地问沈彧。
预备哨声响起,喧闹的教室立刻鸦雀无声。
谢烟环视一圈,确实看到了空出来的一个座位。
最后一排最左一列,桌面上只放了两只笔,桌洞里整整齐齐摆着满满的书,凳子旁边还放着一个装满书的小车,书桌挂钩上挂着一只纯黑色的书包。
他走进,看清书桌上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大写的“Z”。
沈彧拉住他的手,将谢烟往后拽了一下。
一个女孩低着头慢慢悠悠地挪过来,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教室里没人注意到她,四周的喧嚣与她无关。
似乎有没有她,都无可,无不可。
沈彧上前,想要开口。
被谢烟一把拉住。
这人意味不明地一笑。
上课铃响起,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摁了静音键。
女孩抬起头,露出原本被齐刘海挡住的,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尖下巴,柳叶眉,单眼皮,微微有点下三白。
肤色过度得苍白,扎着最普通的马尾辫。
谢烟松开拉住沈彧的手,不阴不阳地说:“沈老师,情报有误啊。”
他说话喜欢语调拐几个山路十八弯,恨不得每个字都生出几个小钩子。
一个字一个字蹦进沈彧的耳朵中。
他现在教室的最后方,谢烟懒懒散散地在教室的前方,斜靠在讲台上。
他在观察这个教室里的所有人。
沈彧想。
他不遮不避地和谢烟对上眼神。
包括他。
沈彧认识到了这一点。
教室里坐着的那群学生,依旧睡觉的睡觉,听课的听课。
那个女孩把头低了下去。一节课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谢烟和沈彧出了教室,一层教学楼一层教学楼地逛着。
“座次表上那个女孩的座位是空白的,没名字。”谢烟说,“沈老师认识吗?”
沈彧斜斜睨他一眼,“明知故问。”
“呦呵。”谢烟笑了。
劲劲的。
他俩一路走着来到了顶楼天台,从上俯视,整个鸿远楼成半圆形,连廊通道,四周都是树木葱葱,楼前是一条小河,跨着一座小型拱桥。
一个人影现在拱桥上。
谢烟双手撑在台上,下意识从口袋里摸了颗糖。
“六班的座次表里没有褚玉的名字。”他努努下巴,“你看看那个人影是不是刚刚那个女孩,我看着像。”
“眼拙,不及谢先生。”沈彧道。
谢烟哼笑。不接话。
“沈老师,听过守株待兔吗?”
沈彧报以不解的眼神。
谢烟舔了舔舌尖上的糖,柠檬味散开到整个口腔,酸得他抖了一下肩膀。
“这个年纪的小孩啊,某些粗制滥造的东西看多了,有事没事就爱玩装忧郁装深沉这一套,老往天台跑。”
“慎言。”沈彧皱眉。
谢烟撇开脸,嚼碎了嘴里的糖。
女孩站在那座小拱桥上,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校园里行走的人不多,没人注意到她。
她仰起脸,刺眼的阳光打在眼睛上,刺激地她留了两滴生理性泪水。
第十分钟,下课铃准时响起。
二楼文科班的女生有说有笑成群结队地下楼准备吃饭。
谢烟和沈彧在天台上看着姜洄,见她站了一会就转身离开,准备去找褚玉。
谢烟原本打算直接去教务处翻学生花名册确认褚玉的班级,被沈彧断然否定为“有辱斯文”。
给他整乐了。
他俩转身的时候,刚好和姜洄打了个照面。
姜洄目不斜视地经过沈彧和谢烟身边,登上了天台最外面凸起的台子上,缓缓张开双手。
谢烟抱臂而站,拉住要冲过去的沈彧,露出一个有点欠揍的笑容:“干嘛呢,你又碰不到她。”
又有点装腔拿调,语气找打:“要跳早就跳了,哪来这么多心理活动。”
沈彧挣开他的手,面色冷下来:“那也不行。谢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让开。”
姜洄原本对他们的存在毫无反应,沈彧话音刚落,她缓缓扭头,嘴角齐齐上扬。
似乎觉得自己笑得不够标准,又用手摸摸嘴角,调整了一下。
她直视着沈彧的方向,眼神并不聚焦,说了两个字:“恶心。”
毫不留情地留下这两个字以后,她转身跳到天台空地,扬长而去。
谢烟踱步到沈彧身边,问:“沈老师,感觉怎么样?”
沈彧:“谢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严肃认真,没有半点怨怼。
谢烟不解:“这里只是一个幻境,幻境,懂吗沈老师。这里没有蝴蝶效应,你也碰不到她,这里是过去,我们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沈彧低声说,“可万一呢?”
平生一场黄粱梦,居诸不息入南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像小孩拨开的糖纸,老师未写完的粉笔,像某年某月某日,偶然翻开的一页书。兴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在悄悄流动。
在呼吸的一分一秒里。
何其微弱。
又何其珍贵。
人生短短几十年,十八岁的年纪,才是人生的刚刚开始,她的生命中生来镌刻着骨肉相连的血脉,会有形影不离的好友,会有刻骨铭心的爱人,有几十万种情绪等着她去经历探索,有数不清的人与她擦肩而过……
哪怕不知道这个女孩的结局,但是总有万一。
谢烟摇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带着沈彧去了姜洄站过的拱桥上,迎着阳光,望着三五成群结队的高中生,忽然说:“沈老师,打个赌吧咱们,猜猜褚玉同学在几班。”
两人对视,目光交错。
沈彧依旧沉静,但谢烟隐约能从他的眼中读出几分无可奈何和早知如此。
谢烟挪开目光。
沈彧率先迈步走开。
谢烟跟他身后,唇角落下去,声音中的笑意越来越浓郁,高声道:“心照不宣。”
身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来来往往,很快将沈彧的身影淹没。
他行走在人海中,和所有人擦肩而过,脊背笔直,举止有方,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
这样的君子,现在只有谢烟能看见。
他注视着沈彧的背影,眼神渐渐幽深,舔了一下下唇,又拆开一颗柠檬糖慢慢咬碎。
柠檬酸味在口腔中爆开。
沈彧背对着他向前走。
谢烟曾经相信,年少轻狂这个词永远也不会出现在稳重沉静的沈老师身上。
沈彧的青春期毫无疑问,必定像一个雕刻好的“中小学生守则”一般,是“别人家的孩子”。
但此时他带着他身上对谢烟头一次显露的一种意气风流,潇洒地挥了挥手:“心照不宣。”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顺着酸味蔓延在谢烟的胸膛里。他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
“真是见鬼了。”
谢烟搓搓鼻子,大步跟上沈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