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他们》老参疏狂

5、如初见（四） 我心昭昭

　　第四章
　　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一片天空，呈现出微微的淡粉色，揉了又团的白云点缀其中。

　　市中心的“余晖”奶茶店几乎是邬城所有学生的“必经之地”，店门口停着三四排自行车、电动车，里面一层人头攒动，络绎不绝。二楼是自习室，一二楼隔音很好，一面座位对应着一列书。

　　褚玉咬着奶茶吸管，面前堆着一摞又一摞的练习册，一手转着笔，苦哈哈地皱着眉。

　　面前翻开的那本练习册干干净净，像刚拆封一样。

　　她余光瞟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及耳短发女孩走来，兴冲冲地冲她招手。

　　“这里这里，这里。”

　　短发女孩穿着的是她们学校对角线“邬城实验中学”的校服，黑白两色。

　　“你是映真吧？我是褚玉，我的大救星，我的英语可全靠你了！”

　　那个被叫做“映真”的女孩，很温柔腼腆地摆摆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家教小老师，我叫褚玉，衣者褚，玉石的玉。”褚玉笑眯眯地说，“虽然我妈放话了这个学期英语必须及格，但是我觉得咱俩先聊聊天呗，熟悉一下。”

　　“不可以，”映真很认真地摇头，“我是在做家教，我要为你负责。现在我们要开始从名词性从句的语法知识开始讲，你现在是不是还分不清定从状从宾从……”

　　褚玉哀嚎一声，右手枕在左手手肘上。映真探身搜搜她毛茸茸的脑袋，把她翘起来的呆毛压下去，“快起来啦，我们慢慢讲。”

　　褚玉看起来被两个小时的英语课累得外焦里嫩，眼神都有些呆滞了。褚玉收拾着东西，偷笑。

　　“映真，”她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我送你回家吧。”

　　“啊？”映真说，“我住校，不用了，谢谢。”

　　“住校？”褚玉问，“你们学校不是住校生要上晚自习的吗，你怎么出来了？”

　　映真有点不好意思:“我跟班主任请过假了。他说只要不耽误我自己的正常学习就可以。”

　　“那咱们快走吧。”褚玉推着映真的肩膀，揽过她的书包，“虽然我在澄江一十六中上学，但是我家其实住你们学校那边。”

　　“没事的，褚玉。我一个人可以。”

　　“害。”褚玉挽过映真的胳膊，“咱俩顺路，怕啥。”

　　她亲亲热热地跟映真讲今天的体育课没有被取消，体育老师表演了一套黑熊拳法。

　　手舞足蹈地把映真逗地直笑。

　　高中晚三放学的路上人满为患，穿着黑白色的校服骑着电动车的邬城实验中学的学生杂着零零星星几片其他学校的校服，连成一条奇异的影片，在街道商铺五光十色、眼花缭乱的灯光下。

　　她俩顺着风走在人行道的林荫小路上，褚玉突然奇异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映真问。

　　褚玉恋恋不舍地往后回头，“没事，看到两个……帅哥。”

　　看到两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背影杀手。

　　这个点澄江一十六中应该早放学了。

　　怎么会有他们学校的人？

　　褚玉再三回头，莫名眼熟，莫名熟悉，但只能看见两个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映真跟着她一起看，身后只有川流不息的车流，谢烟和沈彧的身影早已无影无踪，疑惑道：“没有啊。”

　　“算了算了，”褚玉拉着映真的手，“不管了不重要，咱们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映真映真……”

　　“嘘。”映真停下脚步，“褚玉，好像下雨了。”

　　她伸手摸了摸刚刚滴落在脸上的雨滴，还没来得及说“我带伞了”，猛然被一股大力拉扯，往前踉跄了两步——褚玉牵着她的手跑起来。

　　她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汹涌的人群，等着绿灯亮起，经过无数的探照灯打在身上，握在一起的手好几次差点被人流冲开，雨意越来越明显，人群哄闹起来，嘈杂之中映真看见褚玉的唇瓣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但是她没听清。

　　“什么？”映真尝试询问。

　　褚玉却恰巧转过头去，那句“什么”被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掩埋，消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

　　女孩的马尾辫在脑后摇摆，背上的书包一摇一晃，在姜黄色的路灯下镀上了一层焦糖糖浆般的光泽。

　　映真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

　　褚玉拽了拽，“愣着什么，跑啊，不然我们要挨淋了。”

　　映真说:“我带伞了。”

　　褚玉摁住她拿伞的手，“牛毛细雨而已，映真，你天天做卷子压力不大吗？有没有在这种雨天奔跑过？很舒服的。”

　　映真:“可是……”

　　“没有可是，”褚玉说，“你先试试嘛，等雨大了我们再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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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青了，暗了。

　　鸟雀压在电线上，又飞走，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味道。

　　邬城多雨，行人淅淅沥沥。

　　范舒明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闷头往前冲，护着怀里的书包，果不其然撞到了人。

　　哗啦啦，云片糕一样的白书页散了一地，泡在满是雨水的地上，黑字晕开，像是白纸发霉，云片糕长满了腥臭难看的霉菌。

　　他咽了咽口水，又意识到不妥，哭丧着脸，“抱歉同学，我真不是故意的。”

　　被撞了的女生个子小小，低着头不说话。

　　“同学，”他手忙脚乱地捡起书页，“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啊对不起，我们一个学校的，你是哪个班的。我把书给你送过去。哎呀，这张纸烂了，罪过罪过……”
　　姜洄仰起脸，冷冷盯着他，眉宇间依稀可见烦躁：“姜洄。”

　　“好的好的。”范舒明连忙说：“姜洄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我回家把你的书晾干了立马给你送回去。”

　　“你是傻子吗？”姜洄问。

　　“啊，真的很不好意思同学，我今天没有带伞……”范舒明还没说完，怀里书包的背带被人扯了一下。

　　“范舒明你跟她费什么话啊，赶紧走，晦气死了。”这是他同班同学，人称“小灵通”。

　　“不是，我把人家撞了……”

　　“小灵通”要比他高一个头，连拖带拽拉着他，抢过他手里的纸张随手扔了，嘀嘀咕咕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她啊呆瓜，就那个……”

　　“哪个啊……”

　　“那个！开大会那个!”

　　范舒明：“啥大会？”

　　“我真服了你了，哥们。”“小灵通”神神秘秘地说，“就是前两天闹得沸沸扬扬新转来的那个，我听说她妈为了让她转过来，……，还没用……你猜她是咋转过来的……总之别理她，晦气死了。这种人就不应该……”

　　之后的话被雨声和一些别的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姜洄听不清了，她蹲下身子慢悠悠地捡着地上的纸。

　　她没有打伞，很快浑身都湿透了。雨天打伞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有雨伞戳到她的身上，冰凉的雨水和着风从校服领口灌进去，打了个哆嗦。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生活。

　　姜洄抹了一把脸，雨水刺得眼尾生疼，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马路的对面，那种非常让她讨厌的昏黄路灯下，让所有的一切变成了年久泛黄的纸张，年久失修的房屋。

　　两个穿着不同学校校服的年轻女孩，拉着手，撑着同一把大伞，奔跑在这样阴湿的绵密的刺骨的细针一样的雨幕中。

　　她们在笑。

　　她也笑，轻轻扯开嘴角，用手把嘴角调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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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这一帘又一帘的雨幕，谢烟和沈彧站在画外，那把鎏金华耀的枯荣遗梦扇又被谢烟握在手中把玩，他像模像样地摊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沈彧扫过一眼，“得意眠”“观照影”金相睁开了眼睛，山茶花红流入金相，变成了赤金色，下首托着他们的花相黯淡下去。

　　沈彧恰当捧场:“谢先生，不简单。”

　　谢烟叹气，搭配着他那艳丽过度的长相，哀怨道:“咱们都这么熟了，非要‘先生’‘先生’地叫吗？我再不简单，可爱你的心是真的，我在意你在意得不得了。瞒着你我也是身不由己，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宝贝儿，我只是混口饭吃，想看见明天的太阳罢了。”

　　“谢烟，”沈彧连名带姓，冷眉对他，“你嘴里有句实话吗？”

　　气氛有一瞬间僵冷，谢烟对上沈彧，莫名觉得这时候需要点东西。他看见镇定自若了一整天的沈老师脸色可见的臭了，心里还有些洋洋自得。

　　不知道从哪儿又变了一把伞出来，像模像样地撑着它举到沈彧头顶，倒挺像那么个事。

　　他拿着那种黏稠的腔调靠近，有点痞里痞气:“在我弄清楚你为什么能进来芥子幻境之前，没有。”

　　沈彧冷脸瞧着他，并不打算回答他。

　　谢烟了然，张开手，手一松，伞从手中掉落，被沈彧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高高举到两人中间。谢烟趁着这个空隙，将浑身的重量卸在沈彧身上。

　　察觉到沈彧僵住，他打了个哈欠，“别动，看了一天戏，有点累。”

　　他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沈彧肩膀上，略微弯腰，姿态放松，一点都没有起来的意思。

　　沈彧犹豫片刻，手轻轻抬起，谢烟的声音也正好响起，“沈彧，希望你对我也能有句实话。”

　　沈彧的手顿在空中，谢烟能感觉到他似乎又有些无可奈何了。

　　他对他总有很多无可奈何。

　　那只手没有放下，安抚性地拍了拍谢烟的后背，捏了捏他的后颈。

　　“谢烟。”沈彧说，“我心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