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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下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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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第二日,晨光煦暖。
白昭月为季舒窈备下了一身湖蓝色云纹勾腰襦裙,料子柔滑如水,裁剪极尽巧思,将少女初绽的身姿勾勒得纤秾合度,既不过分张扬,又别有一番清雅韵致。
季舒窈在镜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涟漪般的波纹。
恰逢吴妈妈进来侍奉白昭月梳妆,瞧见这一幕,不由笑着赞道:“小姐今日这一身穿出去,咱们月绣坊新到的那批雨过天青缎和这京中最时兴的掐腰款式,怕是要被各府女眷们问破门槛了。等围猎结束了,夫人怕是要数银子数到手软了。”
白昭月对镜描眉,眼中掠过笑意,语气慵懒:“这文官老爷们自诩清流人家,动辄瞧不上我商贾出身。既如此,我便让幺幺穿着我白家的料子在他们孩子眼皮底下走一圈。狠狠赚他们一笔,也不算白挨那冷眼。”
季舒窈对镜理好衣裙,又打开妆奁,指尖掠过一排珠翠,最后拈起一支嵌着湖蓝色宝石的流苏钗,仔细簪在发间。宝石的光泽与裙色交相辉映,恰到好处。
她这才心满意足,走到母亲面前指着发钗,眉眼间带着小小的得意:“光是月绣坊生意好哪够?月宝斋的首饰也不能落下。挑了新衣,自然还要寻相配的头面。打一次招牌赚几道银钱,我这趟出门才算值当呢。”
“哈哈哈!”白昭月抚掌笑出声,眼中尽是激赏。
“好,好!不愧是我的幺幺!这般眼光长远,比母亲当年还要灵光几分。到底是我白家血脉,天生的生意经,没沾上季家那端着清高架子,骨子里却把黄白之物看得比命还重的伪君子脾性。”
季舒窈顺势依偎过去,抱着母亲的胳膊,声音娇软却通透:“那是自然。我可从未觉着母亲商贾人家低别人一头。与人往来,无非是各取所需。母亲教的待客之道,我昨日用在那些贵女身上,也合适得很。”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季怀瑾带着一名陌生侍卫入内。
侍卫向白昭月行礼:“夫人,袁郎卫命属下传话,西北草场疑有狼群踪迹,巳时前请勿靠近。”
白昭月神色不动:“知道了。”
待人退出,她便对季怀瑾道:“阿瑾,母亲有事需外出,午膳你与幺幺自用,不必等我。”
季舒窈闻言,急忙拉住母亲衣袖:“母亲要去哪儿?方才还说有狼……”
季怀瑾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温声截断她的话头:“莫慌,母亲自有分寸。今日你便跟着阿兄,我带你去猎场见识真正的骑射。”
白昭月对长子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出了营帐。
午后日光正好,季舒窈便催着季怀瑾去猎场寻兔子。
“可要请明珠来陪你?”季怀瑾系着护腕,温声问。
“不必。”季舒窈摇头,“明珠姐姐昨日吹了风,正歇着呢。魏大人答应她的兔子没逮着,咱们今日若寻到,正好拿去哄她开心。”
季怀瑾故作怅然:“幺幺惦记明珠,倒比阿兄还上心。”
“哪有!”季舒窈凑近,眉眼弯弯。
“阿兄永远排第二!母亲第一!”
季怀瑾心头一软,未再接话,只垂眸理了理她的披风系带。
——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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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边缘的密林里,季舒窈运气极好,不多时便瞧见一团雪似的身影。她挽弓搭箭,瞄向兔子的后腿——想留个活物。
箭未离弦,那兔儿耳尖一颤,倏地窜入深林。
“啧。”季舒窈轻叱一声,策马便追。
不远处的季怀瑾刚瞧见枝头一只罕见的白头雀,正欲射下给妹妹把玩,忽闻马蹄疾响。回首只见那抹湖蓝身影已没入林荫深处。
“幺幺——!”他心头骤紧,调转马头急追,“停下!里头是大兽的地界!”
季怀瑾心里越发慌张,碰到猛兽不说,若是密林里打猎男子们围猎的箭矢不小心射在了幺幺身上,该如何是好。他不敢细想,鞭梢破空,催马再快三分。
前头的季舒窈此刻也已察觉不对。马匹被惊兔引着偏离主道,冲下一段草坡,此刻勒缰不及,只能任由颠簸。
正慌乱间,马蹄猛地一跛——被草丛里暗藏的枯藤死死缠住了前蹄。
“哎呦喂——!”
季舒窈惊叫一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电光石火间,她本能地抱头蜷身,屏息护着自己滚入深草。
天旋地转。
待尘埃落定,她伏在草窝里,喘息未平,只觉周身钝痛。缓缓抬头,四顾皆是幽深树影,方才那匹受惊的马早已不见踪影。
好巧不巧,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低沉的兽啸。
“不会这么倒霉吧……”闻得虎啸,季舒窈心头一紧,迅速伏低身子,隐入茂草。她摸了摸腰间荷包——还好,鼓鼓囊囊的,点心还在。
于是她拈了块酥糖含进嘴里定神,补充体力。接着抬眼望向草坡上方,眸光一定,俯身开始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在大路上,季怀瑾发现了季舒窈那匹爬上来的踟蹰棕马,马腿带伤却不见主人。
“幺幺——!!”他魂飞魄散,嘶声呼喊。
“阿兄——”季舒窈听到了季怀瑾远处传来的声音,立刻回应。但刚应声就听更近的虎啸骤起,惊得她立刻捂嘴噤声。
这时,她耳尖微动,将脸颊贴向地面——不止一处马蹄声,而且正从虎啸方向逼近。
“有别人!”她心中骤亮,屏息继续上爬。
刚移两步,就听一声痛苦暴怒的兽吼震彻山林!季舒窈侧目看去,只见一头黄黑斑斓的猛虎从大路上翻滚下来,“轰”地砸在坡下,背脊上赫然插着两支羽箭。
紧接着,两骑骏马追至坡沿,马上少年再度张弓。
“嗖——嗖——”
箭矢破空,精准没入虎躯。那兽王挣扎几下,终于不动。
蒙砚舟策马上前,笑问:“韫之兄,这畜牲算谁的?”
“你的。”赵韫之淡声。
二人正欲下马验看,几声细微颤抖的“公子救命”随风飘来。
对视一眼,他们循声策马,拨开深草——
一个湖蓝衣衫的少女正蜷在草窝里,手中还捏着半块点心,睁圆的眼睛里惊惧未退,像只误入险地的幼猫。
“你是怀瑾的妹妹!”蒙砚舟先认出。
“是。”季舒窈惊魂未定,竟忘了起身,就那样坐着仰头道,“见过蒙将军、四皇子。”
“你认得我?”蒙砚舟挑眉。
“不认得。”她老实摇头,“但我见过四皇子。昨日从御帐出来..我偷眼打量帐内,正被四皇子抓个正形。闻其和蒙将军交好,所以我猜您是蒙将军。”
赵韫之不禁轻笑:“那我为何不能是大皇子或二皇子?”
“您看着最年轻。”她答得干脆。
赵韫之微微一怔。
因出身之故,他早习惯旁人初见他容貌时的惊叹,继而知晓身份后的惋惜或疏离。权与貌,世人总要掂量分明。可眼前这少女,明知他是谁,目光却清澈坦然,行礼时恭敬有余,却无半分他熟悉的、微妙的尴尬或怜悯。
许是年纪小,尚不知我底细罢。赵韫之心想。
这时,蒙砚舟下马走近俯身查看少女伤势,声音不觉放柔:“可伤到哪里了?”
季舒窈摇头,试着活动了手脚,便挣扎着站起身来。蒙砚舟见状,伸手扶住她臂弯,稳稳将她搀起,道:“走吧,我骑马送你去寻你兄长。”
“多谢将军。”季舒窈干脆道谢,话音刚落便两手扶鞍,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这让蒙砚舟下意识伸出想要帮忙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他唇角勾起,朗声笑道:“没想到你骑术竟不错。”
说完,他单手一撑,未借马镫之力,身形已矫健掠起,稳稳落在季舒窈身后的马鞍上。
“将军,往那边。”季舒窈指向来时方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急切,“我阿兄还在那边等着,怕是要急坏了。”
蒙砚舟被她这毫不客气的指挥逗得又是一笑,回头对赵韫之道:“韫之兄,今日这头彩猛虎看来与我无缘了。我先送怀瑾妹妹回去,稍后便来寻你。”
“无妨,我的人即刻便到。你送季娘子回去便是,不必折返。”赵韫之温声回应,目光却似被无形之线牵引,悄然落在了马背上的少女身上——她发丝微乱,裙裾沾尘,手背脸颊还带着草叶划出的伤痕,可这一切狼狈非但未折损她半分颜色,反在春日炽烈的阳光下,衬得那肌肤愈发莹白透亮。
最难得还是她的眼神——澄澈专注地望向兄长的方向,面对他和声名赫赫的蒙家二郎时,既无寻常闺秀初见外男的羞怯闪躲,亦无刻意攀附的柔婉作态。
小小年纪,倒是不娇气,心性也干净。赵韫之心中无声计量,应该担得起正妃之位。
“告辞——”蒙砚舟的话音截断了他的思绪。只见对方扬鞭策马,很快便带着那抹湖蓝身影没入林间光影。
赵韫之收回目光,转身驭马行向地上毙命的猛虎。他眼底一片沉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打量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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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颠簸,蒙砚舟宽阔的肩背几乎将季舒窈完全笼住。
沙场征伐多年,他何曾与女子这般贴近?少女单薄的肩背随着骏马奔驰轻轻起伏,偶尔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胸膛。那陌生的、属于闺阁的温软与隐约馨香,让他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耳后悄然漫上一片陌生的热意。
察觉到身前人似乎在微微发颤,他几乎是未经思索地将声音压得低缓,柔和得不像平日的自己:“怎么在发抖,可是哪儿不舒服?”
季舒窈牙齿打颤,老实回答:“有点快,我从未骑过如此快马,有些害怕。”
蒙砚舟再次被逗笑,手中缰绳却悄然收紧,让马速缓了下来。
“放心。”他低声道,“我既在背后,便摔不得你。”
行至大路,季舒窈皱着眉四下张望:“怎么不见阿兄身影?方才明明听见他的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
蒙砚舟闻言勒马环顾,远处林深树茂,但不见人影。
“许是不见你回应,往别处寻去了。”他略一思忖,“无妨,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停下马,将两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唿哨。
不多时,天际传来一声锐利的鹰唳。随即一只灰羽金睛的鹰隼破云而下,双翼展开如一片迅疾的阴影,直直朝着二人俯冲而来!
季舒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眼见那猛禽利爪尖喙扑面而至,吓得她本能地抱头缩身。下一秒,却被一条坚实有力的臂膀轻轻环住将她侧身护向怀中,温热的手掌顺势覆上她后脑,将她的脸颊按向自己胸膛。
“别怕。”他声音从胸膛传来,沉稳而可靠,“你且睁眼看看。”
季舒窈心有余悸,从蒙砚舟怀中悄悄抬起眼睫。
只见那只威风凛凛的鹰隼,此刻竟已稳稳立在蒙砚舟伸出的、覆着皮革护臂的小臂上,金睛锐利,却姿态驯顺。
“哇……”恐惧瞬间被惊奇取代,她睁大了眼睛,“怎么做到的?”
“它叫阿飞,跟着我许多年了,最是灵性。”蒙砚舟解释着,单手从腰间荷包里取出裁好的窄纸条与一截炭笔,就着马鞍匆匆写了几字,卷好塞进鹰隼腿上的细竹筒中。
“我已让它去寻你兄长报信。怀瑾认得它,见信便知你平安。”
一番动作流畅利落,带着军中特有的干脆,让季舒窈看得目不转睛。
“它果真能找到阿兄?”她仍有些不信,仰起小脸问道。
少女仰头的动作恰好让她完全转过身来,那双因惊异而格外明亮的眸子,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进蒙砚舟的视线里。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映着的天光与自己晃动的倒影,甚至能数清她因好奇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蒙砚舟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跳在某个瞬间漏了一拍。耳根那未曾褪去的温热,悄然蔓延至颈侧。
他稳了稳心神,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保证:“一定可以。”说完他又补充道,声音愈发低沉温和,“我绝不骗你。”
二人策马缓行,蒙砚舟好奇问她:“你怎会一人跑进那兽林险地?”
季舒窈懊恼地叹了口气:“本是想猎只雪白兔子给明珠姐姐解闷,箭未发它便跑了,还偏往坡下窜。我追得忘了形,等想起勒马..便已经连人带马滚下去了。”
“想要兔子?”蒙砚舟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明日我给你猎来便是。”
“要两只,”季舒窈立刻补充,“明珠姐姐一只,我一只。”
蒙砚舟笑出声:“你倒是不客气。”
“旁人开口我自不敢多要,”季舒窈望着前路,话说得坦然,“但将军说能猎,那便是真的能。将军连猛虎都不在话下,莫说是两只兔子,就是二十只,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蒙砚舟低头看她发顶,轻笑道:“二十只也费工夫。不过两只……我应你。”
“多谢将军。”季舒窈道谢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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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营地,远处已有眼尖的贵女瞧见了马上的身影。
“快看!是蒙将军!”宁馨先喊了出来。一群少女顿时聚拢张望。
崔玥儿坐着没动,只轻嗤:“瞧你们这模样,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她身旁的御史中丞之女蔺海澜也依旧端庄坐着,眼神却追向了马上的少年。
“将军马上……好像有位女子?”有人惊疑道。
蔺海澜听后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虽仍端坐着,目光却紧紧追向那越来越近的一骑。
“是季家那个!”宁馨往前跑了几步,看得更清了,“是季舒窈!她坐在蒙将军马上!”
一听季家,崔玥儿也站了起来。
这时有个贵女低声嘟囔着,语气不忿:“季家人倒厉害,藏了这些年,一出来就攀上了蒙将军……不愧是商贾家教出来的,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胡说什么!”崔玥儿立刻打断,“季怀瑾亦是白夫人所出,风骨才华人尽皆知。你若眼红季舒窈,嘴她一人两句便好,少攀扯整个季家!”
众人听后顿时噤声。毕竟崔玥儿贵为尚书府千金,谁敢当面驳斥?
蔺海澜此时才缓步上前,声音温婉得体:“蒙将军向来热心,许是季家妹妹遇了麻烦才相助。我等休要妄加揣测。”
她话说得大方,目光却死死定在营地门口——蒙砚舟正勒住马,一手轻扶季舒窈的腰,几乎是将人半抱下鞍。少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在摔倒前被他稳稳扶住。
见此场景,蔺海澜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变,袖中的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红痕。
季、舒、窈。
蔺海澜在心底,一字一顿,无声地碾过这个名字。
我记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