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娇·白楼遗算》扶光耀耀

3、合适的棋子

　　春雪消融，万物复苏，连阳光都仿佛滤去了最后一丝寒意，变得绵软透亮。
　　季舒窈千盼万盼的春猎之行，终是到了。
　　出门前夜，她兴奋得指挥秋穗、冬梅将各色蜜饯果脯、酥糖小点塞满了三层食盒，犹嫌不足，又往各人随身的荷包袖袋里藏了些。
　　临睡前，料定自己会激动难眠，还特意吩咐小厨房熬了安神汤，主仆三人对坐，像模像样地“干”了碗，才怀着雀跃的心绪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季舒窈挑了身月白色绣暗银缠枝纹的窄袖骑装，外罩银线滚边的素色披风，坐在镜前让秋穗梳头。
　　秋穗握着梳子，有些迟疑：“咱家姑娘这身自是清雅好看，只是今日猎场贵人云集，姑娘不穿得鲜亮些么？”
　　季舒窈从镜中看她，笑着点了点她额头：“傻丫头，今日咱们就是要隐身才好。咱们是蒙圣恩才晋的侯府，今日赴会的哪家不比咱们门第高？既然位份低，便该懂得蛰伏，不去争那风头，由着上头的天龙们斗艳去。咱们只管悄悄儿的玩个痛快。”
　　说完，她又拉过一旁沉默整理行装的冬梅，正色叮嘱：“冬梅，若在外头我与旁人有了争执，你万不可冲动为我鸣不平。母亲让你护我周全，可你若因此开罪了贵人，我未必保得住你。你若折了，往后谁护着我？”
　　冬梅抬眼，目光清亮坚定，利落应道：“是，听姑娘的。”
　　季怀瑾在门外将车马行李一一检点妥当，转身去内院寻母亲与妹妹。刚至季舒窈房门口，帘子一掀，一道轻盈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撞了出来，正正跌入他怀中。
　　“哎——”
　　季怀瑾反应极快，在她踉跄失衡的瞬间，一手稳稳托住她手臂，另一手下意识环过她腰身，微一用力，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哎呦！”季舒窈惊呼一声，骤然腾空，慌忙攀住他肩头。待看清是季怀瑾，才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问：“阿兄，撞疼你没有？”
　　季怀瑾垂眸，怀中的少女轻得像一片云。素白的骑装衬得她肤光胜雪，乌发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盛着星光般的眸子。此刻那眸中正映着他的影子，带着关切与依赖。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竟一时舍不得放下。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近，季怀瑾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浮动着浅淡的、属于她的馨香。
　　他喉结微动，轻轻将少女放了下来，温柔开口：“不疼，上马车吧。”
　　季舒窈与母亲共乘一车，季怀瑾则策马行于车旁。一路上，季舒窈不住地掀帘张望，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看了半晌，她忽然转回头，认真地对白昭月道：
　　“母亲，我发现外头的公子们都没有阿兄好看。咱们这一路行来，那些悄悄张望的小女娘们，眼珠子都快粘在阿兄身上了。”
　　白昭月失笑，轻戳她额头：“你这小猢狲净留意这些。怀瑾确是生得好，姿容气度皆是上乘。可将来过日子，却不能只看一张脸皮。”
　　季舒窈歪了歪头，带着少女的执拗与天真反问：“若不看容貌，母亲当年怎会愿意嫁给父亲？他在外护不住您，在内又常给您冷脸，若非生了一副好皮囊，母亲能忍那么些年？”
　　白昭月被她问得一噎，摇头苦笑倒也坦然：“是了是了。这选夫君啊，有时真像挑首饰。样样都顶好的，往往价码骇人；自己踮脚能够着的，又总有些不如意处。端看你看重什么了。母亲我那时偏爱漂亮的皮相和所谓抬身份的名头，便在旁的方面放宽了尺子。”
　　她目光悠远，轻叹道：“后来才明白，再好看的首饰，戴久了也会褪色黯淡。可若是戴着硌人，那份不适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你，磨着你。”
　　季舒窈眼珠灵动一转，接口道：“那我日后，定要选个样式既美、戴着又舒服的镯子。至于瑕疵么..”她狡黠一笑，学着母亲平日盘算生意的口吻，“便认了昂贵的价钱吧。”
　　白昭月挑眉：“哦？”
　　季舒窈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因为咱们有钱呀。”
　　话音落下，母女二人一同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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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猎场，车马渐驻。
　　季舒窈心痒难耐，正欲掀帘跳下，却被白昭月轻轻按住手腕。
　　“今日初次露面，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瞧着。”白昭月声音低柔却清晰，“需得稳着些，从踏凳下。”
　　季舒窈立时会意，敛了神色。待车帘由秋穗从外掀起，方缓步探身。
　　日光倾落，映亮她素白骑装与沉静眉眼。她将手搭上早已候在车边的季怀瑾伸出的臂膀，借力稳稳踏下木凳，裙裾纹丝未乱。
　　不远处，两名华服少年正望向此处。
　　一人身形挺拔如崖间孤松，眉峰似剑，眸光清亮锐利，周身自带一股未经雕琢的朗朗侠气，正是蒙砚舟。他扬了扬下颌，低笑道：“怀瑾日日挂在嘴边的幺妹，果真是清丽灵秀，举止也端雅。”
　　他身旁的男子，面若玉琢，身姿如竹，气度温润中隐见峥嵘，正是四皇子赵韫之。他目光淡淡掠过，兴致索然：“与这满场其他贵女有何不同？”
　　蒙砚舟摇头哂笑：“是了是了，自打韫之兄将那位阿媛姑娘从北地带回，眼中哪还容得下旁人芳姿。只是..”他略凑近些，声音压低，“兄长将人安置在城外别院已近一月，终究非长久之计。总不能一直这般藏着吧？”
　　赵韫之眉峰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眸底掠过一丝寒意：“她孤身在此，无枝可依。在我能明媒正娶之前，绝不能让她露了行迹。这满场贵女，哪个不是养在锦绣堆里长了七窍玲珑心？若有人存了心思要动她，只怕她毫无还手之力。”
　　蒙砚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压低了声音：“谁让韫之兄生了这副招惹桃花的模样？纵不及太子、二殿下根基深厚，不也照样惹得京中不少闺秀芳心暗许，嚷着非君不嫁么？”言毕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
　　“只是兄长的婚事，终究不由己。若真想日后接阿媛姑娘进府，正室人选须得仔细斟酌。门第不宜过高，性子也当柔顺怯弱些才好。否则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的，天长日久见你与媛姑娘恩爱，岂能容她？”
　　赵韫之沉默不语，目光却再次遥遥投向季舒窈所在的方向。
　　少女正微微仰头听着身侧兄长说话，侧颜在春光里显得干净而恬淡，一身素白在姹紫嫣红中格外醒目，却也透着一股易于掌控的单纯。
　　他眼底幽光微动，原本淡漠的视线里，渐渐析出一种审度与思量。
　　或许..这便是最合适的那枚棋子——家世足够清白，乃忠烈之后，圣上亲自过问，名正言顺；门第不高不低，既有体面，又无强硬外戚支撑；自幼养在深闺，听闻性情温软。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商贾出身、看似精明却实则无家族依仗的母亲。这样的岳家，既有钱财可供周转，又绝无干涉皇子内闱的底气与能力。
　　“走吧，该去觐见了。”赵韫之轻声道，朝御帐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三章，累瘫了。如果有人看到就不会觉得辛苦了，期待大家的建议和反馈哦[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