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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必在意四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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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窈的幸福来得毫无征兆。
骁骑侯蒙渊携次子蒙砚舟挥师北上,大破鲜卑铁骑,直逼其都城姑臧城下。兵锋所至,鲜卑王庭惊惧,最终纳表称臣,以岁贡与十年之约,换取喘息之机。
随军历练的四皇子赵韫之亦在此战中表现出色,锋芒初露。
远征大捷,爱子立功,衍帝龙心大悦。为彰此盛事,他下旨特邀盛京所有从三品及以上官员携家眷共赴春猎,君臣同乐。
忠勤侯府恰好卡在这从三品门槛上,季舒窈本不报期待能出去,谁知衍帝竟在御前特意提了一嘴:“季卿..八年前的元宵夜,犹在眼前。他那个小女儿,如今也该长大些了。此次春猎,让白氏带她来给朕瞧瞧。”
只这一句,季舒窈便可在及笄前一年破格出游了。
白昭月将这个消息告知她时,季舒窈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地跳了起来。
晚间饭后,暖阁内烛火融融。
季舒窈与母亲白昭月、兄长季怀瑾三人围坐叙话。
季舒窈拉着季怀瑾的袖角,一连串的话儿止不住:“阿兄,春猎时我也能骑马么?七日里每日都有新鲜玩法么?你可替我打听打听,明珠姐姐去不去?”
季怀瑾已长成十七岁的少年郎,眉目朗然如墨染青峰,身姿挺拔若新竹迎风,此刻只含笑看着妹妹,指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幺幺这许多问题,叫为兄先答哪个才好?”
白昭月也温声问起正事:“阿瑾,你在国子监可曾听闻四皇子的事?我总觉蹊跷——圣上素不喜此子,怎会允他随蒙将军北伐?”
季怀瑾神色微凝,起身挥退所有下人,仔细阖上门扉。白昭月见他行事如此谨慎周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压低声音道:“母亲往后议论这些,确需避人。四殿下与蒙家二郎是总角之交,此番请缨北伐,实是因在宫中处境艰难,反倒不如军中自在。”
白昭月眸光微动,又问:“那此番圣上特意点名要见幺幺,是真念及旧情,还是另有考量?”
季怀瑾目光扫过正托腮听得专注的季舒窈,眉头不自觉蹙起:“儿子揣测,陛下此举,恐有为太子择妃之意。幺幺身为忠烈之后,若许入东宫,既可示皇恩抚恤,又易掌控——毕竟..”
“毕竟她无父可倚,唯有一个商贾出身的母亲与些许钱财傍身。”白昭月接口,声音骤冷。
“太子已有正妃,但我这出身,幺幺若是入了东宫,连侧妃之位都挣不上。”
季怀瑾拳心倏地收紧,骨节泛白:“母亲,万不可让幺幺入宫。儿子今岁必登科榜,日后定步步上攀。谁若欺她,孩儿绝不容!”
白昭月看着他眼中灼灼光华,伸手轻抚他发顶,笑意温存而笃定:“放心,母亲绝不会让幺幺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我的女儿,只做堂堂正正的嫡妻。”
季怀瑾心口蓦地一刺,目光落回身旁少女明媚的眉眼。恍惚又见那年桃树下她越过满堂锦绣,径直走向粗衣窘迫的自己伸出白玉般的小手。
若她将来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他心想着,胸口的钝痛感更甚。
“母亲与阿兄怎么都沉着脸?”季舒窈忽地笑开,伸手从背后环住季怀瑾的脖颈,娇声打破凝滞,“我还未及笄呢,如何议亲?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侯府赖一辈子。”
说完她歪头凑近兄长耳畔,吐气如兰:“阿兄可愿养我一辈子?”
季怀瑾喉结微动,未及思索话语已脱口而出:“十辈子也无妨。”
“你这皮猴!”白昭月笑啐,随手拾起案上一卷画册轻掷过去,“快松开,莫要欺负你阿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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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之期将近,这几日季舒窈听学时总有些魂不守舍。她的心神早已飞越重重高墙,飘向了传闻中草长莺飞的皇家猎场。
这日,当夫子第三次提问而季舒窈仍托腮出神,甚至唇角无意识地漾开一抹傻笑时,夫子终于动了真怒,气得朝她丢出了一本书卷。
侍立在侧的秋穗与冬梅反应极快,双双挡在她面前。
“啪”的一声,书册被冬梅稳稳接住。
季舒窈蓦地回神,抬眼便瞧见夫子气得花白胡须都在微微发颤。她心知理亏,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夫子息怒,是舒窈不好。舒窈没出息,长这么大还没迈出过这四方院子。一想到马上能见着外头的天光、山林、骏马,还有那么多人..心里便像揣了只雀儿,扑棱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索夫子冷哼一声,睨她一眼:“确是没出息。区区春猎,不过离盛京三十里的地方,也值得你如此失魂落魄?想当年老夫游学时..”
眼见夫子捋着胡须,目光悠远,又要开始那“想当年”的长篇追忆,季舒窈赶忙截住话头,凑近两步,眨着眼道:
“夫子,反正今日这功课我是钻不进去了。您老人家博闻广识,学究天人,今日不如讲点别的?”
索夫子眼皮一掀:“侯夫人请老朽来,是为授你..”
“一坛群英醉!”季舒窈压低了声音,像只狡猾的小狐狸,“白家酒楼新出的头等佳酿,保管您喝了一口想三日。我今日便让冬梅送到您府上。”
索夫子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闭着眼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
“两坛!”季舒窈讨价还价,指了指身旁的冬梅,“多了她可搬不动。”
索夫子捋须的手顿了顿,终于掀开眼皮,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成。今日便不讲功课。说吧,你想听什么?这盛京城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宫里藏的,府里捂的..还没有我索图兰不知道的事。”
季舒窈立刻正色,坐回案前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夫子可知晓宫里..还有将军府的事?他们都是怎样的人物?我头一回出门,怕失了礼数,您可得仔细教教我。”
索夫子眯着眼,捋了捋那几缕颇具风骨的灰白长须,神色里掺了几分洞察世情的悠远:“你此番春猎,男宾那头,除却对太子与二皇子需格外周全礼数,其余人倒不必太过拘谨。三皇子早慧沉静但身有不足,此番大抵不会随行。至于四皇子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季舒窈一眼,“面上礼数到了便是。即便你偶有疏失,无意冲撞,也无人会真与你计较。皇帝家的孩子就这些。其余公侯子弟,只要你不主动生事,纵有些小龃龉,也掀不起风浪,无需挂怀。”
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些郑重,“倒是那些高门贵女,心思百转,为师可说不准是否好相与。你需自己留神,莫要轻易与人起争执。”
季舒窈蹙起秀眉,不解道:“为何太子与二皇子得罪不得,四皇子却可以?不都是龙子凤孙,陛下的骨血么?”
索夫子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孩子与孩子,生来便不一样。太子乃陈皇后嫡出,是官家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储君。二皇子为贵妃所生,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有慈宁宫拂照。至于四皇子...”
他压低了声音,“相传是官家南巡时一时兴起,宠幸了一位献舞的乐籍女子所出。虽说那女子身家清白,可到底出身微贱,此事于皇家颜面有损。孩子出生后虽记在萧妃名下,却终究是心头一根不愿示人的刺。故而自落地起,便少不得冷待。”
他说到此处似有感慨,捋须道:“有的孩子,是承载着万千期盼降临人世;有的孩子,却是一出生,便背负着原罪。”
“真是荒唐!”季舒窈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拍案道,“官家要宠幸人,对方难道还能说不?既占了人家的身子,还要摆出一副自己吃了亏的嘴脸,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哈哈哈!”索夫子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激赏,“不愧是我索图兰的弟子!看得明白!这世间女子本已不易,偏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臭男人,实非大丈夫所为!”
季舒窈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小声嘀咕:“夫子您..不也是男子么?”
“咳!”索夫子被这话一噎,胡子都翘了起来,佯怒道,“那能一样吗?我索某人洁身自好,明辨是非,跟那些脑子里只装了三斗糟糠的臭男人,岂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