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于远方的秋》TeaIce

3、3. 从那次

　　从那次之后，在不同的时间段，任何一卷卷轴上，瓦伦斯都可以看见那些变化着的字。
　　她们畅聊着各种话题——魔法，集市，又或是些生活琐事。
　　不过基本都是瓦伦斯单方面向对面倾诉，对面的人从未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对她有问必答。
　　战争结束的讯息在她八岁时从圣城传来，反叛军首领被流放到河谷地之外。
　　得到消息的那天，她看见了每个修女的脸上都透露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晚上，年轻的修女们聚集在花园中，篝火在中央被点燃，她们互相为对方编织着花环。此刻，夜风微凉，花蕊中的馥郁芬芳攀附在衣摆上——如酒一般醇厚香甜。
　　她们站起来，有些随着拍手的节拍舞动着身体，牵起对方的手，一同哼唱着乡村歌谣。
　　莉莉亚也为瓦伦斯编了一个花环，她高兴地将其戴上。
　　忽然，她发现了什么，“莉莉亚，为什么我花环的花跟其他姐姐不一样啊？”
　　其他的花环是用一种小巧的黄色与粉色小花编织，而莉莉亚给自己的是淡蓝的花朵，多个小花紧紧簇拥在一起，点缀出清新的颜色。
　　“好漂亮啊，谢谢莉莉亚姐姐！”
　　瓦伦斯没有注意到，在刚刚询问莉莉亚时她脸上一闪而过不自然的神色。
　　她坐在篝火的旁边，看着围成圆圈的修女们起舞。
　　黑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布料贴合着她们的小腹。再向下，便是一处微微的隆起，如一座起伏平缓的山丘，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那里是什么？’瓦伦斯想。
　　她喜欢观察所有事物，包括修道院的修女们。
　　她们的衣袍描摹出身体的轮廓，引来的无限遐想，炽热柔软的躯体被象征着深邃的黑色与纯洁的白色交界在一起。
　　瓦伦斯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诗歌集——里面有一首是关于自由的骑士大胆向爱人示爱。里面用一切美好的语句去描述那个女人，如此迷人，如此诱惑。
　　骑士赠予女人鲜花，在草地上与女人相拥，他们的嘴唇贴合在一起，群鸟为他们歌唱，日与月在他们四周交相辉映。
　　诗上说，当人们互相陷入爱河，便会获得这样的祝福。
　　莉莉亚坐在瓦伦斯的边上——她并不喜欢跳舞。低下头，便发现她正对着其他人入迷发呆，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受从心里涌出来，促使着自己用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小色鬼，又在看什么。”
　　明明知道那是一个令人羞涩的问题，但难言的冲动让她询问出口。
　　“莉莉亚姐姐，”她转过头，注视着面前人的腹部，“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
　　瓦伦斯的手指在莉莉亚的小腹处隔空白描着轮廓，“为什么，姐姐们这里都有一处起伏呢？”
　　莉莉亚沉默地盯着她看，久到以为自己又惹她生气。
　　“那里是小孩出生的地方，”她回道，“是生命最初的归属。”
　　“可是，《格力兰》里面说，生命是从地底深处涌现的。”
　　“不，瓦伦斯，”莉莉亚将她揽在怀里，用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生命的归属不仅仅只有一处。但是出生于这里的生命拥有一份特殊的礼物——爱。”
　　瓦伦斯明白了，那处美丽的起伏名为“子宫”。身旁的火焰不断燃烧着木柴，莉莉亚离她好近......近到足以看清她脸蛋上细碎的绒毛。
　　嫉妒，一种难受的情绪攀附上她。瓦伦斯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她控制不住地想到一件事——在将来，会有一个生命从莉莉亚的那处圣地出生，获得莉莉亚的爱。
　　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了。
　　她也想和她的莉莉亚在草地上相拥，也想亲吻她的唇。
　　莉莉亚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湿热的触觉却有一种舒适安全感觉。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缠着莉莉亚陪她睡觉。当她身上的香气再次与自己缠绕时，瓦伦斯觉得时间好似停止了一般。
　　她感受不到其他东西，唯独胸口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
　　“好舒服......”
　　瓦伦斯睡着了，莉莉亚感觉到了她平稳的呼吸声。按原来的设想，应该在她熟睡之后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是现在，似乎有个结界将自己禁锢起来，让她留在了瓦伦斯身边。
　　她的思绪回到了一个下午，瓦伦斯在自己的怀中安稳入眠，手里还攥着半张羊皮纸，上面用墨水胡乱地涂抹出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她感叹着被神偏爱的天赋，心底的嫉妒又如同细水，慢慢的填满了内心阴暗的缝隙之处。
　　“凭什么？”她在心底发问。
　　“凭什么不付出自己的信仰，就能获得与神祇沟通的权利？”
　　“那我曾经对你的祈求又算什么？”
　　似乎有所预感，瓦伦斯突然醒了过来——不如说是直接惊醒了。
　　“莉莉亚！快点！有东西烧焦了！”
　　“烧焦？”她疑惑，空气中并没有那种焦糊味。
　　“瓦伦斯，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真的有东西烧焦了。”
　　那天，瓦伦斯带着她跑遍了整个修道院，但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或许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
　　没错，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恶作剧......
　　直到那口石棺被抬进修道院中。
　　蒙蒙的细雨为萨尔夫伯爵的葬礼披上一层朦胧的黑纱，缄默似瘟疫一般蔓延在厅堂。气氛压抑得莉莉亚喘不过气，相较于死亡，更让人惊骇的是伯爵的死因。
　　当他被发现时，尸体已经烧成了一具焦炭，可是他的房间却没有被火烧的痕迹——火是从他的身体中开始的！
　　走出葬礼的主厅，她看见瓦伦斯又出现在花园里。
　　“瓦伦斯，快点回来，外面下雨了，小心着凉。”
　　她站在廊下朝细雨中呼唤，瓦伦斯慢慢的转过头，笑了起来。
　　“莉莉亚姐姐！我找到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手指向葬礼的主厅里的石棺，“看！就是那个！我才没有恶作剧呢！”
　　好陌生，好陌生的瓦伦斯。
　　还是如孩童一般的天真无邪，但这份无邪中却夹杂着无情与藐视。
　　那是莉莉亚第一次意识到，神给予瓦伦斯的不一定是恩赐。从那之后，她有意无意地向她灌输解释着一些复杂的情感。
　　不，或许还带着一丝自欺欺人。
　　究竟是教导瓦伦斯，还是倾诉着自己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她早已分不清了。
　　她没告诉瓦伦斯，在她的家乡，女孩会向自己的心上人赠予蓝色花朵，寓意着稚嫩纯洁的爱恋。
　　谁又知编织的花环下藏着怎样肮脏的心思？
　　当年的雨夜，那个冷漠的回答将多年来与瓦伦斯相处的情感催化，她已经跌入一个逃不出的深渊了。
　　或许，她能得到瓦伦斯的爱？
　　正好，趁她懵懂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