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月光下的荧光绿猫爪 ...
-
包厢里的闲聊正热络,有人说起当年月考后全班凑钱买西瓜分着吃,有人笑谈阮清禾当年揪着逃课男生回教室刷题的趣事。
江风裹着桂香从窗缝钻进来,混着玻璃杯碰撞的轻响,满是松弛的暖意。
就在这时,包厢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低沉的男声隔着喧闹传进来,带着几分淡然的客气:“来晚了,抱歉。”
话音落时,喧闹忽然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黄心竹正端着玻璃杯抿菊花茶,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连呼吸都轻了半拍,垂着的眼睫簌簌颤了颤,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骨瓷餐盘上,不敢抬眼。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的两颗纽扣松着,衬得脖颈线条利落流畅。
他褪去了高中时的少年稚气,眉眼轮廓愈发深邃,眉峰微扬,眼尾带着几分沉稳的冷意,却又在看向众人时,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冲淡了周身的疏离。
碎发整齐地梳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在物理课上偷偷帮她捡笔、在晚自习后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到校门口的少年。
是陆庭白。
黄心竹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底漫上来,顺着血管淌遍全身。
八年了,她刻意不去想,刻意不去念,甚至在看到群里那个全黑头像时,都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比记忆里的模样更清晰,更让她心慌。
“庭白可算来了!”阮清禾率先笑着起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刚还说你呢,百新集团的大总裁果然忙,快坐快坐。”
众人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熟稔又带着几分敬佩。
这些年陆庭白在榕市商界的名头很响,年纪轻轻接手家族企业,短短几年就将百新集团做到上市,成了榕市商界最年轻的掌舵人。
只是他向来低调,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连同学聚会都来得不算勤,却每次都被阮清禾稳稳约到。
陆庭白颔首浅笑,和众人打过招呼,目光淡淡扫过包厢,最后落在阮清禾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恰好就在黄心竹的旁边。阮清禾自然地引着他走过去,拉过椅子
“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挨着心竹,你们俩当年还坐过前后桌呢,刚好聊聊。”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黄心竹的神经,她的指尖攥紧了玻璃杯,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掌心的温热。
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餐盘里那片没动的清蒸鲈鱼上,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
陆庭白走到座位旁,微微欠身拉开椅子,动作优雅又从容,没有刻意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下,与黄心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混着些许木质调的古龙水味,不是年少时那股清爽的洗衣粉味道。
却依旧让黄心竹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座时,身旁传来的轻微动静,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好久不见,黄心竹。”
他坐下后,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比刚才推门时的客气多了几分柔和,就落在黄心竹的耳边,近得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黄心竹的身子僵了一下,愣了愣,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匆匆与他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落在他身侧的桌布上,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好久不见,陆庭白。”
八年未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这一句平淡的问候。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慌乱的模样,也怕看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未说出口的心意。
陆庭白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包厢中央的谈笑上,周身的气场依旧沉稳,却悄悄放柔了几分,连坐姿都微微偏向黄心竹的方向。
阮清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打圆场:“你们俩当年在班里就话少,现在还是这样,别光坐着啊,吃菜吃菜,汀兰阁的招牌菜都上齐了。”
她说着,给陆庭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黄心竹添了一勺芙蓉豆腐,“心竹,你爱吃的豆腐,特意让厨师做的嫩的。”
黄心竹接过,道了声谢,拿起小勺慢慢吃着,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
豆腐嫩滑,入口即化,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注意力全都放在身旁的人身上。
他夹菜的动作很利落,手腕微抬,姿态优雅;他偶尔和身旁的同学交谈,声音低沉温和,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
他甚至会在同学说起当年的糗事时,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和当年那个会在被老师点名时,耳尖泛红的少年隐隐重合。
身旁的同学也时不时凑过来,和陆庭白聊着天,从当年的物理竞赛,说到如今的商界行情,陆庭白都从容应对,既不张扬,也不敷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偶尔有人会问起黄心竹在国外的生活,她都会浅浅笑着回答,语气温和,只是每次说话时,都会刻意避开身旁的目光,始终没有再看陆庭白一眼。
陆庭白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离,偶尔会在她被同学追问得有些窘迫时,淡淡开口帮她解围。
有人问她在Y国的牛津读书是不是很辛苦,她刚想开口,陆庭白就先道:“牛津的物理系本就严苛,加上异国他乡,肯定不容易。”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替她挡去了后续的追问,黄心竹的心头微微一动,指尖轻轻蜷了蜷,却依旧没有回头。
江风敲窗,包厢里的笑语依旧,杯盏交错间,时光仿佛倒回了八年前的闽城三中。
那时的九班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物理公式写满了黑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他坐在她的后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那时的晚自习后,校门口的路灯昏黄,他会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到小区门口,才转身离开;
那时的她,心里装着对牛津的憧憬,也藏着对他的懵懂心动,却因为年少的胆怯,从未说出口。
而如今,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旁,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中间却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万里重洋的漂泊,隔着年少时未说出口的心意。
黄心竹依旧垂着眼,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着众人的谈笑,只是心跳始终没有平复。身旁的陆庭白依旧沉稳,偶尔的解围,偶尔的沉默,都让她的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她知道,这场久别重逢,终究还是绕不开他,而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也终究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悄然解封。
阮清禾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悄悄给身旁的周扬递了个眼色,周扬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扯开话题。
说起当年班里的趣事,包厢里的喧闹再次响起,冲淡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
黄心竹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众人,看着身旁沉稳淡然的陆庭白,心里轻轻想着,八年了,终究还是再见了。
包厢里的谈笑渐渐落了些,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起了各自往后的生活规划,话题绕着餐桌转了一圈,最后自然落在了陆庭白身上。
毕竟在座的人里,他是最拔尖的那个,年纪轻轻执掌上市珠宝集团,活成了旁人眼中“年少有为”的模样。
连问的人都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
“庭白,你现在把百新集团做得这么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守着榕市的摊子吧?”
话音落下,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连正在夹菜的手都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陆庭白身上,黄心竹也不例外。
只是她的目光落得极浅,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便飞快地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的杯底,心里竟莫名揪了一下,生出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陆庭白放下手中的银质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唇角,动作从容不迫,周身的沉稳气场衬得他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抬眼淡淡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百新主打珠宝设计与奢品贸易,总公司的名号已经迁去加州了,这边的分公司留了团队打理。大概一个月后处理完榕市的收尾工作,就会去加州,往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了?”有人低低惊呼一声,眼里满是惋惜,“那以后同学聚会,可就见不到你了。”
陆庭白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点了点头:“看机会吧,大概率是难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话落在黄心竹耳里,却像一块冰凉的石子,狠狠砸进心底的湖,漾开层层酸涩的涟漪,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心口莫名地疼,细细密密的,像被针扎着,她垂着眼,看着餐盘里没动几口的芙蓉豆腐,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原来他要走了,走到更远的地方,远到隔着一个太平洋,远到往后余生,或许真的再无相见的可能。
八年的分离,好不容易的重逢,竟只有这短短一餐的光景,就要迎来再次的别离,还是永别。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榕市,飞往Y国,那时的他,得知消息后,是不是也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心里堵得慌,疼得慌?
众人的惋惜声还在继续,阮清禾笑着打圆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庭白有自己的事业要拼,我们总归是要支持的。”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黄心竹,顺势扯开话题
“心竹,你刚回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聚在黄心竹身上,她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颤,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牛津物理系硕士毕业,家里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进平册集团做投资,或是进贺婉虞的律师事务所做涉外法务,都是旁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出路,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这些年在Y国,见惯了繁华与浮躁,看多了功利与算计,她反倒越来越怀念年少时的纯粹,怀念闽城三中的教室,怀念那些为了一道物理题熬到深夜的日子,也怀念心底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柔软。
回国前,她就偷偷做了决定,只是一直没跟家人说,此刻被众人追问,竟有些不知所措。
几秒的沉默后,黄心竹缓缓抬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温和却清晰:“我打算去滇城,做一名支教老师,教孩子们数理化。”
这话一出,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连陆庭白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满是不解:“支教?心竹,你可是牛津的硕士,去滇城支教是不是太可惜了?”
“是啊,你家里条件这么好,随便找份工作都比支教强,何必去吃那个苦?”
黄心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向往:
“没什么可惜的,国外待久了,总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滇城的一些偏远山区,缺老师,尤其是数理化老师,我学的是物理,刚好能派上用场。”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无关名利,无关旁人的眼光,只是遵从内心。
陆庭白看着她,眼底的惊讶渐渐散去,化作一抹复杂的情绪,似赞同,似惋惜,又似别的什么,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阮清禾最先反应过来,笑着点头:“挺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比什么都重要。心竹向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支持你。”
有了她的带头,众人也纷纷附和,不再追问,只是眼里的惋惜依旧藏不住。
这场关于未来的讨论,终究在众人的各抒己见中落下帷幕,杯盏再次交错,谈笑依旧,只是黄心竹和陆庭白之间,似乎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除了那句开场的“好久不见”,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刻意避开,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遥遥的未来,安静地坐在同一张餐桌旁。
夜色渐深,闽江的晚风越来越凉,聚餐也到了尾声。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汀兰阁,在门口道别,有人约着下次再聚,有人互相留着联系方式,喧闹的道别声在夜色里散开,渐渐远去。
最后,汀兰阁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黄心竹和陆庭白两个人。
江风卷着桂香,吹起黄心竹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与身旁那人的影子,轻轻交叠在一起。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尴尬又暧昧,八年来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黄心竹想先开口说再见,脚步刚动,身旁的陆庭白却忽然向前一步,靠近她。
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与八年前那股清爽的洗衣粉味道,隐隐重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进她的心底,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不怨你了。”
当年的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黄心竹尘封八年的记忆。
八年前的大吵一架,八年前的妥协,八年前的悄无声息的离开,八年前的未说出口的心意,八年来的思念与遗憾,都在这四个字里,化作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当年不告而别,说的是她因为家人的压力,放弃了留在榕市的机会,放弃了那段还未开始的感情。
八年来,她一直以为,他会怨她,怨她的狠心,怨她的选择,可此刻,他却说,他不怨她了。
心口的酸涩瞬间泛滥,眼眶微微发热,黄心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眼底的情绪复杂难懂,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淡淡的释然。
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像八年前那样,用最客气的语气,对他说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前途无量。”
祝你一路顺风,去加州,去更远的地方,去开创属于你的天地。
祝你前途无量,百新集团越来越好,你的事业,你的人生,都一帆风顺。
只是那句“后会无期”,终究没能说出口,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陆庭白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默,点了点头。
江风再次吹过,卷起两人之间最后的沉默,黄心竹率先转过身,朝着路边的出租车招手,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落泪,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的释然。
出租车缓缓驶来,黄心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望着出租车驶去的方向,像八年前那个晚自习后,站在校门口,默默看着她离开的少年。
出租车缓缓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黄心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汀兰阁,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八年前,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他默默目送。
八年后,她笑着说再见,他静静凝望。
兜兜转转八年,终究还是一场错过。
而闽江的晚风里,陆庭白站在路灯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抬手轻轻拂过耳畔,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简约的珍珠耳钉,和她今晚耳间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耳钉,他藏了八年。
八年前,他本想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却终究没能等到那个机会。
如今,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他轻轻合上盒子,放进口袋,抬眼望向闽江的夜色,眼底满是释然。
也好,不怨,不念,各自安好。
往后余生,你去滇城,守着你的纯粹与温柔。
我去加州,守着我的事业与繁华。
只是那场年少时的欢喜,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终究会化作心底最深的遗憾,藏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为彼此生命中,最温柔的过往。
九年前的闽城,入秋的雨总缠缠绵绵,带着沁骨的微凉。
彼时黄旭升的平册集团刚敲定闽城分公司的落地事宜,举家从京城搬来这座临江的南方城市。
黄心竹刚结束初三的学业,以拔尖的成绩考上了闽城数一数二的闽城三中,再过一天,就是她的高一开学日。
十六岁的黄心竹,还未褪去京城姑娘的娇俏,又染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温婉,及肩的黑发松松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细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穿着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搭配浅灰色运动裤,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手里攥着一把浅蓝的折叠伞,跟在二十一岁的大哥黄赫序身侧。
黄赫序彼时刚接手平册集团部分业务,跟着父亲来闽城打理分公司前期事宜。
一身简约的黑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带着年轻总裁的冷冽气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将妹妹护在伞下,步伐沉稳地朝着闽城三中的方向走。
心竹总念着开学前先看看新学校,黄赫序便抽了午休的时间陪她来。
闽城三中坐落在老城区,校门口的街道旁种满了香樟树,入秋的雨打在树叶上,淅淅沥沥的,混着街边老糖水铺飘来的甜香。
两人走过校门口,心竹踮脚望了望校内的教学楼,眼里满是期待,正说着想绕去侧门看看操场,黄赫序却被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子吸引了目光。
巷子口的路灯年久失修,昏黄的光透过雨幕,隐约能看到里面攒动的人影,还有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以及少年压抑的闷哼。
“待在这别动。”
黄赫序低声叮嘱一句,将伞塞到心竹手里,大步朝着巷子口走去。
黄心竹攥着伞,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巷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积了浅浅的雨水,踩在帆布鞋上,凉丝丝的水渗进来,沾湿了袜边。
巷子深处,七八名穿着流里流气的少年正围着一个男生扭打,为首的染着一头黄毛,嘴里骂骂咧咧,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掉的木棍。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孤身一人,却半点没有屈服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被几个人按在湿漉漉的墙根下,依旧攥着拳头反抗,手肘狠狠撞向身旁人的小腹,惹来对方更凶狠的拳脚。
细雨打在所有人身上,混着地上的泥水,将他们的衣服染得脏兮兮的,少年的黑色运动服上沾了大片的泥渍,却依旧难掩他挺拔的身形。
“住手。”黄赫序的声音冷冽,在潮湿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黄毛为首的几人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巷口的两人,见黄赫序穿着考究,却只有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嗤笑一声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滚远点,别耽误老子办事。”
说罢,便转头继续对着墙根的少年拳打脚踢,有人甚至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
黄心竹攥着伞的手指泛白,心里揪得慌,想喊却又不敢,只能看向身旁的大哥。
黄赫序眉眼沉了沉,没再废话,抬手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依旧冷冽:“喂,警察同志,闽城三中旁的樟树巷,有人聚众斗殴,麻烦尽快过来。”
他刻意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警笛声隐约传来,黄毛几人听见“警察”二字,动作瞬间停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
黄毛啐了一口,狠狠推了墙根的少年一把,带着人慌慌张张地想从巷子另一侧溜走,却刚拐过弯,就撞见了闻声赶来的两名巡逻警察,瞬间被堵了个正着。
警察快步走进巷子,将黄毛几人控制住,又弯腰扶起墙根下的少年,“同学,你没事吧?先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少年被扶着站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黄心竹站在巷口,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深邃,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桀骜,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滴凝住的星光,竟和她右眼下方的那颗泪痣,堪堪呼应着;
嘴唇薄而有型,左下方一点有一颗小巧的痣,添了几分慵懒的痞气;
高挺的鼻梁上沾了点泥渍,却半点没影响他的颜值,反倒衬得他多了几分破碎的少年气。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纯黑的连帽运动服,面料看着是柔软的纯棉,手臂两侧从肩膀到手腕,绣着一整竖的荧光绿猫爪印。
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连衣服的拉链,都是亮眼的荧光绿,此刻拉链被扯到了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也沾了不少泥渍。
他的额角有一处擦伤,渗着淡淡的血丝,嘴角也破了皮,下巴沾着泥水,却依旧抬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里倔强生长的青松。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抬眼,朝着巷口的方向看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黄心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黄心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伞,往后缩了缩,躲在黄赫序身后。
那是一双极复杂的眼睛,桃花眼的弧度本该是温柔的,可他的眼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桀骜与疏离,还有一丝淡淡的戒备,像一只被惹毛的小兽,明明受了伤,却依旧不肯示弱。
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被围打的愠怒,有孤身反抗的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十六岁的黄心竹,怎么看都看不透,只觉得那双眼像一口深潭,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身旁的黄赫序,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头跟着警察朝着巷子口走去。
路过黄心竹身旁时,脚步顿了顿,却依旧没开口,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依旧复杂难懂,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疏离,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黄心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跟着警察走出巷子,黑色的运动服上的荧光绿猫爪印,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像暗夜里的星星。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她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手心竟出了汗。
“心心看什么呢?走了,雨越下越大了。”
黄赫序揉了揉她的头,将她手里的伞拿过来,重新撑在她头顶,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别往前凑,不安全。”
黄心竹点点头,跟着大哥转身离开,脚步却有些轻飘飘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昏黄的路灯,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漉漉的巷子,那个一身黑的少年,眼角的泪痣,唇下的小痣,还有那双眼,那道看不透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围打,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那道身影,那双眼睛,却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两人慢慢走在回车上的路上,雨依旧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黄心竹靠在大哥身侧,看着街边的香樟树,心里悄悄想着:明天就是高一开学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她不会想到,这个在雨巷里偶遇的少年,会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
不会想到,这一眼的对视,会牵扯出往后数年的欢喜与遗憾;
更不会想到,八年后的同学聚会上,这个少年会以陆庭白的身份,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带着一身的沉稳与疏离,站在她的身旁。
彼时的十六岁,黄心竹还不懂什么是心动,只知道,那个雨巷里的少年,那双看不透的桃花眼,让她的心跳,乱了节拍。
而彼时的陆庭白,自己理想的闽城二中被父亲修改了志愿,刚被父亲送到闽城三中读书,因不愿跟着父亲的安排赌气外出。
却和几个校外的混混起了冲突,被围在巷子里殴打,却没想到会被一对陌生的兄妹救下。
他看着巷口那个躲在男生身后的女孩,眉眼温婉,眼里带着几分慌乱,右眼下方的泪痣,在雨幕里格外显眼,竟和自己左眼的泪痣,那般契合。
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在雨巷里匆匆一瞥的女孩,会成为他往后岁月里,藏在心底的温柔;
不会想到,开学后,她会成为他的同班同学,坐在他的前桌,安安静静地刷题,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美好得让人心动;
更不会想到,八年的分离,重逢后的别离,会让这份年少的心动,化作一场无疾而终的遗憾。
闽城的秋雨,依旧缠缠绵绵,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香樟树,也打湿了两个少年少女,初初相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