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羊群和山丹花 让夏天成为 ...
-
草原的盛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偏南风划过草地时连成片的绿色就会像海浪一般袭来，带来青草的芳香味。风里裹着牧民炊烟的气息，远处羊群如云朵般缓缓移动。乔一禾站在坡上，发丝被阳光镀成金色，她忽然明白，有些相遇注定短暂，又因短暂而愈发珍贵。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不属于她，但这一刻又是她的全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的永恒就好了”乔一禾想，看了看躺在草地上的巴音华，她眯着眼看她，嘴角透着笑意，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
“草原是不是真的很不一样”巴音华问她。
“是啊，跟我从小生活的水乡不一样、跟城市不一样、跟我想象中的草原也不太一样，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乔一禾顿了顿，“这里的冬天冷吗？会不会很难熬”。
“冷是冷的，但总能熬过去，就像春天总会来。”
是啊，春天总会来，就像离别后重逢的可能，渺茫却值得期待。
“会再见的”，乔一禾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这片草原，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
夏日的热烈似乎会给人一种天然的动力，让人忍不住想在这片草原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和汗水。
夏季的日出是对勤劳之人的奖赏。
天渐渐暖和起来后每天牧羊的任务就被交到了巴音华身上，为了避免天气太热导致羊群中暑脱水，巴音华每天都要起个大早，踏着第一缕晨光赶着羊群去远处的坡上放牧。
牧羊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活，毕竟偌大的草地上没有能交谈的人，草原上也不是哪里都有手机信号，所以巴音华只能带着几块木头或者骨头边放牧边刻些什么东西。
远处阳光从山谷之间穿过来，照亮了巴音华的半个身子，她手里的半成品骨雕也在晨光下透着金黄的光泽。不知道是因为那块旧羊皮的故事还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巴音华在骨头上雕了一条河和一条船，又或是她想象中的江南水乡——那个乔一禾生活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水波在阳光的照耀下倒真的波光粼粼，小船也像跨越了千百个世纪而来的神话，诉说着一段古老而温柔的相遇。它载着江南的烟雨，驶向草原的晨光，仿佛时空在这一刻交汇。巴音华指尖轻抚过骨雕的纹路，仿佛能触到那条河的流动与船的轻颤。
她将刻完的骨雕小心地包进一块布里，心里揣摩着把它送给乔一禾的理由和场景。可她又想，或许不必特意寻找理由，就像那天乔一禾第一次来到草原时两人的偶遇，有些相遇本就不需要理由。
太阳高高升起了，该赶着羊群回去了。巴音华将骨雕放进衣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扬起鞭子轻轻一挥，羊群便顺着来时的路缓缓移动。晨光已变成正午的炽热，草原在脚下微微颤动，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地平线尽头那片起伏的轮廓，仿佛有声音从风里传来，是马蹄声，但又很像心跳声。
她回到毡房，看着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在她小小的日记本上写着点什么。乔一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匆忙合上了本子。巴音华笑了笑，装没看见，从内兜里掏出那块包好的骨雕，轻轻放在乔一禾面前。阳光透过毡房的缝隙落在上面，映出细密的纹路，像一首未写完的诗。
乔一禾怔了一下，伸手打开布包，目光缓缓滑过骨雕上的河流与小船，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她轻轻摩挲着骨雕的纹路，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养育了自己十八年的遥远水乡。
“我没去过南方，也不知道你的家乡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条河，不过在我的想象中，你应该就是一个从这样温婉的地方走出来的姑娘”巴音华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
乔一禾眼里泛着泪光，却笑得像春水初融，“谢谢你，我好像真的感受到江南晚风了”。她将骨雕贴近胸口，仿佛要把它藏进最柔软的心房。乔一禾站起来走向门边举起骨雕，拿起相机拍了张照。
快门声落，回忆定格。
巴音华悄悄走到乔一禾身后，看着相机屏幕里的光影交织，拥住了她。阳光斜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镜头里骨雕的河流仿佛真的流淌起来。
南风拂开日记本，露出乔一禾未写完的句子：“原来草原的尽头，是另一个故乡。”
乔一禾并不知道这个拥抱代表着什么，是对她猜想的肯定？还是只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但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的温度，是风把两个世界缝合在一起的微妙瞬间。
“就让我永远记住这片温存”乔一禾静静地想，靠在了女孩怀里。草原姑娘长得很高，乔一禾就像一个巨大玩偶一样被巴音华抱在怀里，像一对相依的芦苇，随着风轻轻摇曳。
乔一禾决定不再去猜巴音华的内心，有些答案可能本就不在言语里。
“一切都交给时间”，感情就是这样细细流淌，像毡房外的希拉穆仁河，也像江南小巷的梅雨。河不急不缓地流，雨不密不疏地下。
日子在牧歌与书页间悄然铺展，乔一禾的日记愈发厚了起来，白昼也在日出日落中开始变短。不过秋天也不会这么快就到来。
乔一禾学会了煮奶茶，她熟练地在铜锅里倒入清水、茶叶和牛奶，再撒上一撮盐，轻轻搅动，茶香和奶香顿时飘满整个毡房。她从橱柜里拿出了几个刻着小动物的碗，倒上了热腾腾的奶茶。
这些碗也是有讲究的，在乔一禾来之前，巴音华在三个木碗上分别雕了狼、鹿和小狗，代表一家三口。乔一禾来了之后她又雕了一只小兔子，从此橱柜里的碗也变成了“一家四口”。
……
乔一禾在巴音华的悉心教导下学会了骑马，虽然还不是那么熟练，但至少像半个土生土长的牧民了。她跨坐在那匹棕褐色的骏马上，手指拂过马鬃，是软的。
这匹马就是巴音华第一天遇到乔一禾时牵的那匹马，它已经十五岁了，从小陪着巴音华长大，早已成为了她的朋友和家人。巴音华小时候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楚拉”，乔一禾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小时候很爱吃一种叫‘楚拉’的奶制品，就索性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女孩说完有点害羞，挠了挠头，没再看乔一禾。
“楚拉”，乔一禾叫了叫这匹马，又笑眯眯地看着巴音华不说话。女孩的脸好像更红了，她开始到处乱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幼稚、可爱，乔一禾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乔一禾坐在马上，巴音华在底下走着，远处是向上的炊烟，眼前是长得高高的牧草。
“小花，”自从两人熟络起来后乔一禾便开始叫她小花，巴音华现在也适应了这个有点暧昧的称呼，“要不你教我两句蒙语吧，我很想学”。巴音华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惊喜，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好啊，你有什么想学的吗？还是我随便教你几句”
“嗯……你随便教我几句吧，但是不要太难，我学不会怎么办”乔一禾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于是这一整个下午两人都坐在凸起的草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学蒙语，乔一禾学习能力很强，或者应该说她很有语言天赋，不过一个下午几个小时她就学会了很多单词，说出来也没有太重的口音。
“塞努（你好），这是什么？”
“这是我雕的一只小羊羔”，到后来两个人甚至用蒙语演起了情景剧，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直流眼泪。
由于下午的时候还要放一次羊，她们只能暂时忍住自己的“戏瘾”，回到羊圈准备再次出征。
乔一禾打算跟着巴音华去，也算是体验一下牧羊生活。不过她确实目的不纯，想多跟巴音华待一会儿才是她真正的想法。
巴音华一边蹦着大喊“太好了终于有人陪我聊天了，跟一群羊待在一起实在是太无聊了”，一边又收拾好工具把羊赶了出来。
从羊圈出来，她们要一路向北，把羊赶到远处那个坡上，再在太阳下山后不久把羊赶回来，这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牧羊看似简单甚至还有些无聊，但很费精力。毕竟每天都要在四点钟之前起床，还要一个人把几百只羊赶到坡上再赶回来，稍不留神就会东丢一只西落一群。不过还好有牧羊犬，那几只看着不大的小狗却能像有着十分默契的牧民一样把羊群拾掇得服服帖帖。
牧场看着不远，但走起来还是要走很久，又因为现在又是草原上最炎热的时节，弄得巴音华额头上沁着薄汗，脸也红透了。
乔一禾从兜里掏出那个绣着荷花的手帕，给巴音华擦了擦汗又若无其事地叠起来收进了兜里。
“这样……你的漂亮手帕会不会脏啊”巴音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乔一禾被逗笑：“笨蛋，擦都擦完了你才问，事后诸葛亮”，伸出手指点了点她微红的鼻尖。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什么，乔一禾觉得眼前姑娘的脸好像更红了，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得意。巴音华问她为什么笑的时候她也只是勾了勾唇角留下了一句“你猜”就转身走向趴在树下吐着舌头哈气的牧羊犬了。
巴音华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红着脸挠了挠头又追上乔一禾。两人坐在树荫下，巴音华刻骨雕时乔一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刻，不说一句话，要不是巴音华感受到一股炙热的目光，她都要怀疑乔一禾是不是偷偷睡着了。
巴音华在骨头上雕了一朵花，一朵山丹花。她告诉乔一禾这代表着团结、热情和希望，代表着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淌过的河、洒下的阳光。
“我们也叫它萨日朗花”巴音华又说，她看了眼乔一禾认真听讲的模样后又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在发呆”她打趣道。
“小老师肯定不希望我发呆吧”乔一禾也笑了笑，带着一丝旖旎的目光盯着她，害得巴音华脊背发热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装作认真地看自己手上的骨雕。乔一禾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也没拆穿这个脸皮有点薄的姑娘，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这么一番打趣之后太阳也快下山了，她们要赶着羊回去了。乔一禾听见巴音华用蒙语对着那几条狗说了一句话，那些牧羊犬便四散开来赶羊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训狗大师’啊”乔一禾调侃了句，结果巴音华耳朵又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真不经逗”她暗自发笑，又向前走了。
这几天乔一禾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她记在日记里的猜想似乎是真的，她对巴音华来讲跟别人不一样，跟她在草原上一起长大的那些朋友不一样，跟她的家人也不一样。是一种更特别的关系，但她也说不出哪里特别，只是一种下意识里无法忽略的感觉。
但她不知道巴音华有没有意识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试探她。她总觉得现在的草原正在上演着一场亦真亦幻，飘渺缱绻的话剧。让她忍不住身临其境，宁愿溺死在这片海。
……
乔一禾的确不知道，也的确没猜错。在这片草原上，有一个女孩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描绘着最动人的情书，像勒勒车碾过草地那样，缓慢、深刻、又温软。
女孩用蒙语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又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兜里。纸上是长生天与她之间的秘密，也是一个交换。
今年冬天请慢点来吧，让夏天成为那个见证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羊群和山丹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