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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记(乔一禾·二) 人不能因为 ...

  •   她会理解吗?会因此疏远我吗?
      现在说这个好像有点晚了,我好像根本没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可没有后路的话就都是向前的路了,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我发觉我好像真的是喜欢她的,这个草原姑娘身上有着太多太多我未曾拥有的无比纯洁美好的品质,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多了解她。

      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心可以脱离我的掌控,像这片草原上一匹认定了方向的马,只顾朝着那片陌生的原野奔去,全然不顾身后惊慌的呼喝。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又让我有些期待。

      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竟然追溯不出一个确切的源头。

      也许情感的滋生本就如同春雨后的草芽,无声无息,等你察觉时,已是连天碧色。
      最初的最初,我只是喜欢看她,出于好奇。喜欢看她骑马时绷紧的脊背线条和充满野性的力量;喜欢看她刻骨雕时低垂的眉眼,专注得世界仿佛只剩她和她手中那一块小小的骨头;喜欢看她早晨赖床时毫不设防的睡颜,孩子气地蹭着枕头,也会在被我摇醒时,迷迷糊糊地将发烫的脸颊靠进我怀里。那时我以为,这只是对一个可爱妹妹的天然怜爱,是对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的欣赏。我纵容自己享受这些瞬间,给它们贴上“纯粹”的标签。也放肆地让自己越陷越深。

      可渐渐地,“喜欢看”变成了“离不开看”。我的目光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追寻她的身影。当她不在视线里,我的世界忽然就显得空荡,连风声都显得单调。我开始期待每一个共处的时刻:挤奶时她偶尔蹭到我手臂的温度,看星星时她指着银河讲述传说时近在耳畔的呼吸,甚至只是共处一室,各自做着事的那种静谧的陪伴也让我心下无比安宁。

      这份安宁是如此具体,具体到我能描绘出它温暖的形状和颜色,它让我在异乡的孤独感完全消弭。我开始惶恐,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友谊的范畴。
      友谊是并行的两条河,可以相伴流淌,却不会渴望汇入彼此。而我,却突然隐秘地渴望起某种融合,渴望起更近、更深的联结。

      真正让我无处遁形的,是那些细微的、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我向来不是肢体接触很主动的人,江南的教养让我习惯保持恰当的距离。可当她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或是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一种仿佛电流窜过的微麻,紧接着是迅速弥漫开的暖意,让我僵着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亲昵,又怕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有一次她教我绑马鞍的皮带,双手从身后环过来带着我的手用力,她的下巴几乎抵着我的肩,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她触碰的皮肤,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一定感觉到了我瞬间的僵硬。可她只是利落地打好结,拍拍手退开,仿佛那再自然不过。留我一人站在原地,心慌意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夏至日当我们的影子在地上重叠时,我竟像个怀揣秘密的傻瓜一样在心里默数十二秒,幻想着某个古老传说的应验。当她带着落日的金黄靠近我时,我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阳光、青草和一点点羊绒的气息,那气息让我安心,也让我莫名地脸红心跳。
      原来我的身体,比我那颗还在试图辩解的头脑更早地认定了她的特殊性。

      然后就是那块旧羊皮。我把它洗净、晾干、叠好,珍重地放进我装着手帕和日记的小木箱里。做完这一切,我才像被自己惊醒了。
      我在做什么?那块油腻破旧、属于她的寻常物件,为何要与我最私密、最珍视的江南记忆并列?
      那方小小的木箱,仿佛成了我内心世界的缩影。我将代表我过往的、整洁有序的江南,与代表此刻带着她气息的、粗犷而鲜活的草原,并置在了一处。这个行为本身就好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已经侵入了我最核心的领地,并且被我心甘情愿地安置下来与我的根并列。当她打开木箱,看到那块被妥帖安置的羊皮时眼中闪过的惊愕与复杂光亮,让我既羞怯又有一丝莫名的满足。我就像是在用一种只有自己明白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隐秘的交付。

      我开始反复审视我们之间的每一个细节,像解读晦涩的经文,试图从中找到她可能也有“不同”感觉的证据。她看我时的眼神是否比别人更亮些?她叫我“姐姐”的语调是否藏着不易察觉的亲昵依赖?她为我洗净那块旧羊皮而露出的怔忡,是否意味着她也体会到了某种微妙?可每当我捕捉到一丝可能的迹象,理智立刻会跳出来无情地反驳:那只是她的热情好客,是她天性里的善良与真挚,是你自己想多了,乔一禾。

      这种来回的拉扯让我疲惫不堪,时而因一点点臆想的甜而雀跃,时而又因冷酷的自我否定而坠入谷底。我变成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既渴望证实这份情感并非我的一厢情愿,又恐惧万一证实了,接下来那无法预料的、可能颠覆一切的未来。

      我好想逃避,可开启这一切的人是我。来不及了。

      我试图在日记里剖析自己,笔尖却常常凝滞。如何书写一种不被允许、甚至不被自己完全理解的情感?
      我只能写下一些破碎的句子:“今天剪羊毛,她的手臂蹭到了我的,像被阳光灼了一下。”“她唱了一首很长的歌,我听不懂词,却觉得想哭。”“星空太美,美得让人心生贪念,想将此刻连同身旁的人一起封存。”这些隐晦的文字,是我唯一能进行的胆怯的坦白。它们被安全地锁在本子里,却也沉重地压在我心上。日记本成了我秘密的共犯,承载着我无法言说的汹涌心绪,却也像一面镜子,让我不得不面对这个可怕的自己。我一面记录,一面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片由我自己情感织就的牢笼里。而牢笼之外,是她、是依然灿烂明亮的草原夏日。这场独属于我的心理风暴,寂静无声,却足以将我过去二十几年构建的认知世界冲击得摇摇欲坠。

      我站在风暴中,既迷恋那从未体验过的、鲜活强烈的生命力,又恐惧着这力量可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摧毁。但处于风暴眼的她,一无所知。
      我甚至开始害怕写日记,害怕面对那个在字里行间逐渐无所遁形的、真实的我自己。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我是谁?我是一个来自遥远水乡的记者,一个被这里的一切暂时收留的客居者。我的生活在钢筋水泥的城市,在案牍劳形的工作间,我的未来是清晰的、沿着既定轨道前行的,永远不会有脱轨的那天。而她呢?

      她是希拉穆仁的女儿,她的根深扎在这片草原,她的血液里流淌着迁徙的歌谣,她的未来应该属于蓝天、骏马和无边无际没有任何既定轨道的草原。我们之间横亘着不仅仅是地理的千山万水,更是两种无法交融的生命轨迹。我这份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情感,对她而言,会不会是一种打扰甚至是一种……亵渎?我害怕玷污了她眼中的纯粹。我怕她清澈见底的目光,会因为我的“不一样”而蒙上困惑或厌恶的阴影。我更怕,我这短暂的夏日痴梦,会像流星划过她的天空,除了刹那光亮,什么也留不下,却可能扰乱她原本平静的星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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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与此同时,外部广阔无垠的草原,在我内心的地图上,却正在收缩、聚焦。希拉穆仁河、无边的草场、远处的山峦、夏牧场的坡地……这些壮丽的景致,依然让我震撼,但它们似乎渐渐退为背景,成为衬托她存在的舞台布景。我记忆中最鲜明的画面,不再是抽象的“草原之美”,而是“她在河边牵马的背影”“她在星空下仰起的脸庞”“她在雨幕中奔向帐篷时被打湿的肩头”。整个草原的意象,不知不觉中与她的形象深度捆绑、融合。她成了这片土地在我心中最具体、最鲜活的象征。当我闻到青草香,会想象她奔跑后发梢的气息;当我看到骏马飞驰,会想到她跳上马时自信的身姿;当我仰望浩瀚星空,会想起她指尖划过的轨迹和讲述时的轻柔语调。

      这种心理上的“缩地成寸”,让宏大的空间都带上了她的印记,既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因关联而产生的归属感,也让我惊觉自己的世界正在被她“侵占”得如此彻底。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客观的观察者,而是一个将全部情感锚定在一个人身上的、主观的沉浸者。像江南梅雨季落下的雨滴,如锚点一般落在了草原。

      这份悄然发生的心理位移,比任何理智的警告都更让我看清自己沦陷的深度——我不仅仅是对一个人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情感,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置放于我感知的这个新世界的中心,重构了我与这片草原的精神联结。这既是一种甜蜜的沉溺,也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迷失。我迷恋于这种因她而生的全新世界的滤镜,它让一切色彩更浓烈,也让一切体验更深刻;
      可我也惧怕,万一这滤镜破碎,万一这中心抽离,我眼中的草原,是否会瞬间失色,变回一片与我无关的、遥远的风景?这份依赖,让我在获得极致体验的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想我是害怕失去的,但我更害怕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
      我总是要离开这片草原的,总要回到那个属于我的人生轨道。我不应该让这片土地为我不切实际的奢望买单。她永远是她,我永远是我,我们的人生本不会有交集。

      我会经历这片草原的春夏和秋,但可能永远也体会不到希拉穆仁的冬了。
      希拉穆仁的冬天会是什么样的呢?会很刺骨吧。

      不想再去想这些了,人不能因为担忧还没到来的冬天而错过盛夏。

      交给时间,交给希拉穆仁。

      2020.6.26盛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日记(乔一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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