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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正 一下,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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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的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
程祺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屏幕上是未完成的代码。他习惯在这种高度结构化的环境里工作:一切都有索引,有逻辑,有明确的输入与输出。
然后他看见了李叙白。
李叙白坐在斜对角,面前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没有打字,没有翻书,只是盯着某一页,久久不动。那种静止的姿态,在图书馆流动的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程祺洋看了他三分钟。李叙白只翻过一次页,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很没有效率。程祺洋收回视线,继续写代码。但始终将一部分注意力分在那个静止的身影上。
半小时后,他保存文件,合上电脑,起身去还书。经过李叙白桌边时,他刻意放慢脚步。
笔记本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某一行的等号后面是空的,旁边有个淡淡的铅笔圈,反复描过很多次,纸面都有些毛了。
李叙白忽然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程祺洋看见他眼里那种熟悉的专注,但这次底下压着一层很浅的焦躁。
“卡住了?”程祺洋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叙白沉默了一下,点头。
“边界条件设错了,推不下去。”
程祺洋扫了一眼题目,是道动力系统的优化题,和他之前做过的一个建模竞赛题类似。他没问“需要帮忙吗”,而是直接说:
“你假设系统是线性的?”
李叙白眼神动了一下。“嗯。”
“这里不是。”程祺洋用手指虚点了下某一行,“摩擦力项你当常数处理,但它和速度有关,是个非线性项。你得拆开。”
李叙白盯着那行式子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吸了口气。
“……是这里。”他拿起笔,在旁边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半分钟后,他停下笔,抬头。
“对了。”
程祺洋点点头。“常见错误。”
他没走,也没坐下,就站在那里。李叙白也没再低头,笔在指尖很慢地转了一圈。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李叙白问。
“校际建模赛,去年。”程祺洋说,“也是输在非线性项上,后来复盘才看出来。”
“你们第几?”
“第二。”程祺洋顿了顿,“第一名用了神经网络拟合,我们没敢试。”
李叙白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不是笑,是个介于认同和自嘲之间的表情。“我总想先用解析解,实在不行再试数值方法。”
“因为解析解干净。”
“对。”李叙白说,“有明确的表达式,每一步都能追溯。”
程祺洋听懂了。和他打乒乓球一样——可计算,可预测,可控制。
图书馆的广播忽然响起闭馆提示,周围开始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李叙白合上笔记本,动作依然很稳,但程祺洋注意到他把那页折了个角。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点雨前的土腥味。
“明天下午,”李叙白在门口忽然开口,“你有空吗?”
程祺洋侧头看他。
“我想再练练球。”李叙白说,语气很平,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正手攻球,我总是打不出力。”
程祺洋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午训练,下午本来是自习。
“三点,体育馆二楼。”他说
李叙白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程祺洋说,“我也要练步法,正好。”
这是个理由,但也不完全是理由。程祺洋知道,教李叙白打球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他会拆解你的动作,分析球的旋转,甚至会在休息时突然说“你刚才那个拉球,如果拍面再压一度,是不是会更转?”
他不仅仅是在学,他是在解构。
而程祺洋发现自己不讨厌这个。甚至,某种程度上有种奇异的默契——就像在图书馆里,他一眼能看出那个错误的边界条件。
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陷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里。
“程祺洋。”李叙白在身后叫他。
程祺洋回头。
李叙白站在台阶上,身影被暮色衬得有些单薄。他沉默了两秒,才说:
“那道题,我卡了两天。”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程祺洋看着他,没说话。
“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修正,但都没跳出那个错误假设。”李叙白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陈述,“直到你点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祺洋。
“有时候,需要一个人从外面看一眼。”
程祺洋握了握书包带子,掌心有些汗湿。他知道李叙白在说什么——不仅仅是题,也不仅仅是球。
“嗯。”程祺洋最后说,“明天三点。”
李叙白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程祺洋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他独自往训练馆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李叙白站在暮色里,说“需要一个人从外面看一眼”。
那一刻,他眼里没有平时那种精确的克制,只有一种很淡的、接近于坦诚的疲惫。
程祺洋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比赛中输球后的样子——也是这种疲惫,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发现所有计算都失效了,而你不得不承认,有些误差无法被预先修正。
他推开训练馆的门,灯还没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他从包里拿出球拍,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对着墙壁轻轻颠球。
白色小球撞击墙面,又弹回拍面,发出规律而孤寂的“啪、啪”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这种节奏。
明天要教正手攻球。李叙白的问题,总想用手臂发力。得让他先练徒手动作,再上球。
还有,他握拍还是太紧。得像解数学题一样,让他自己发现——握得太紧,手腕就锁死了,发不出力。
程祺洋睁开眼,球还在规律地弹跳。
他忽然想起李叙白转笔的样子,笔尖在指尖平衡,干净利落。
程祺洋停下颠球,让球滚落到地上。
他蹲下身捡球,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
需要一个人从外面看一眼。
他站起身,把球握在手心。
明天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