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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乒乓球 挺好~课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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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展示很成功。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站在台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欣赏的,或许还有些许不服气的。
英文像经过无数次调试的程序流露出来,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正确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是我最熟悉的工具:讲到数据时的自信,抛出问题时的探究,与台下目光接触时则恰到好处的亲和。
这些技巧我很早就学会了。我研究过评分标准,也观察过那些拿高分的同学。后来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开头用问题抓住注意力,中间数据清晰可视化,结尾留出讨论空间但结论明确。笑容要全程保持,但不能太满,否则显得虚伪。
掌声响起时,我微微欠身。视线掠过台下,又一次看见了李叙白。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鼓掌的动作很标准,脸上是那种“此刻应该微笑”的微笑。和托福教室那天一样,和小组讨论时一样——精确,克制,毫无破绽。
我们视线交汇了不到半秒,然后各自移开。
他和他太像了——像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清晰到令人恍惚。
这种感觉曾在第一次对视时浮现,又被密集的训练压回心底。
此刻它又浮上来一点。
只有一点。
下午还有训练,他需要专注。
课间操永远是浪费时间。我站在队伍里,敷衍地做着伸展动作。空气湿重,汗水已经开始在布料下积聚。周围是各种嘈杂——拍球声、叫喊声、没意义的笑闹。这些都让我烦躁。
我需要一点能让自己专注的东西。乒乓球台在操场角落,我径直走过去,从包里拿出球拍。陈昊正在那边瞎打,看见我过来就招手。
“来两局?”他问。
我点点头,站到台子另一边。握住球拍的那一刻,周遭的嘈杂自动退远了些。
乒乓球不一样。这颗白色小球的轨迹是可以用物理公式计算的:旋转、速度、角度、落点。一切都有规律可循,一切都可以通过练习掌握。这里不需要社交笑容,不需要斟酌措辞,只需要绝对的专注——眼睛盯着球,身体做出反应,大脑计算下一次击球的路线。
我和陈昊打了几分钟。他水平一般,但我没有放水——没必要。每一球都认真打,快速抽拉,变化旋转,控制落点。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我没擦,专注于球与拍面接触的瞬间那一下清脆的响声。
又赢下一球后,我瞥见跑道边的身影。
李叙白站在那里,远远看着这边。他的站姿有些僵硬,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阳光把他照得有些苍白,和周围那些跑动笑闹的男生格格不入。
陈昊也看见了,捡球时低声说:“那不是你们组的李叙白吗?老一个人待着。”
“嗯。”我应了一声,手腕一抖,发了个下旋球。
“要不要叫他过来试试?我看他怪没意思的。”陈昊总是这样,爱管闲事,但没什么恶意。
球被抽回来,我侧身反拉,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台角。得分。
我擦了把汗,看向李叙白那边。他还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球台上,但又好像没有聚焦。
“随你。”我说。
陈昊朝他招手,喊了句什么。李叙白愣了一下,然后——出乎我意料地——他走了过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迟疑。这有点意思。小组讨论时他提出意见可没这么犹豫过。
“昊子?李叙白?好巧。”我换上惯常的笑容,语气轻松。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我忽然想看看,在这种需要身体协调性的活动里,这个总是把一切收拾得规整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陈昊推了他一把,半开玩笑地让我“带带新人”。李叙白抿着唇,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把备用拍递给他。他接过去的动作很生疏,手指紧紧扣着拍柄,指节都绷白了。
“先随便打打,找找感觉。”我站到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球,“不用紧张,我收着点力。”
这是实话。教新手打乒乓球需要把速度、旋转都降到最低,让球的轨迹尽可能平直可预测。我轻轻抛起球,手腕给出一个极其温和的发力。
第一球,他挥拍的动作僵硬得像台生锈的机器,时机完全不对。球撞在拍子边缘,飞得老远。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我跑去捡球,声音平静。这很正常,学习任何新技能都有这个过程。但我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发红。
第二球,他勉强碰到了,球软绵绵地擦网落下。第三球,他挥空。
汗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滑下来。手臂不受控制的绷紧,眼神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球,那种熟悉的、近乎剥离的专注又出现了,只是这次混杂着明显的挫败感。
我开始给他一些简单的指令,用最直白的语言:“手臂放松。”“看球,别看我的动作。”“手腕固定。”
他的身体协调性确实不好,动作滞涩,反应总是慢半拍。
但他学得很快。我说的每一点,他都在努力执行,尽管执行的结果往往歪歪扭扭。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球,那种眼神……——全神贯注,不容许半点误差,但身体还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就和当初的我一样。
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后,他接住了一个球。虽然回过来的球又偏又软,几乎没有什么威胁,但确确实实落在了台子上。
“对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移动脚步,轻松地把那个很偏的球救起,特意回了一个又高又慢、落点正中的球。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拍。这次,球撞在拍面中央,发出“啪”一声脆响,过网了。
虽然紧接着下一个球他又失误了,但我看到,在球击中拍面的那一瞬间,他极轻微地怔了一下,像是被那触感和声响惊到了。
那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松动了一丝丝。
几乎看不见,但我看到了。
“有点样子了。”我用球拍敲了敲台面,看了看时间,“下次课间操,接着练?”
他放下球拍,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专注,有残余的窘迫,还有一丝……或许是困惑?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声应了句:“嗯。”
他把拍子还给我,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瘦削,步伐比来时似乎稍微稳了一点。
我握着还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球拍,看着他走远。陈昊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下午的安排,我没太听清。
手心里,球拍的胶皮微微发烫。刚才那颗白色小球撞击拍面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似乎还在耳边。
我想了想下次训练的计划,反手拉球还是要多练。至于李叙白——
他说了“嗯”。那就是会来。
挺好。
课间操的时间总算能有点实际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