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食事》柚子咪

9、米花 “成崽，来

　　“成崽，来。”

　　秀水镇生活节奏缓慢，刘春红习惯午后在屋里小憩，林菱陪着她在河边散了会儿步，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得很投缘。

　　陈九成踩着地上的散碎枝桠走上前，大理石栏杆上摆着两个白瓷印芙蕖的杯子，“妈。”

　　“菱菱，你要装电话让成崽陪你去，他有朋友在店里做事，手续都是熟的，”刘春红打了个哈欠，努力推销自己的儿子，“他力气大，你要是有别的想买的可以让他帮你拿。”

　　“不用麻烦了，刘姨，告诉我基本流程就行，九成哥还得看店呢。”

　　林菱拿起杯子握在手里，青绿的河水隐约可见游鱼，岸边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家坐在小马扎上，聚精会神盯着手中的鱼竿。

　　心上人拒绝了自己的陪同。

　　特意在店里待到了现在的人抿抿嘴，微微勾起嘴角，“没事，菱菱，我今天有空。”

　　饭桌上都是林菱和刘春红的说话声，严格意义上，这是曾经的好友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林菱还以为对方谈了对象，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呢。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水润润的眸子朝他看来，“菱菱，走吧。”陈九成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低头，怕自己看见母亲眼里的揶揄，也害怕再听见心上人的拒绝。

　　“春红啊，你家成崽儿是不是要讨新妇了？”

　　河水清澈，老人家手里的鱼竿下泛着一圈波纹，小鱼在附近游动，青黑色的石头缝隙中绿色的水草招摇，日光下闪闪发光。

　　两个年轻人越走越远，刘春红收好手里的陶瓷杯子，手指在外壁印染的芙蕖上摩挲，“黄叔可别当着其他人的面开这种玩笑，年轻人脸皮薄，这种事说不好的。”

　　和小姑娘聊了这么久，她大概摸清了林菱的心思，对自己儿子是没有想法的，当然对其他人亦是如此。

　　林菱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海市的周末，她通常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看看书，看看电视，沉默是她的常态，面对多年不见的朋友，只能盯着鞋面上晃动的鞋带，发散思绪。

　　心上人就在自己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见面之前，腹稿打了一筐又一筐，真见面了，陈九成余光觑着女孩儿白净的脸颊，保持着沉默。

　　镇子不大，一条人字形的街道，刘家的粉面店在人字形的顶端，月山村、双鱼村、拓坑村都在那头，另两端包括了金陵村、余村、桃花村、且云村。

　　五月份还没来，街道略显冷清。

　　河岸垂柳同香樟树并列，玫红色的山茶开得热烈，大朵大朵分享自己的姝丽，空气中飘着桂花香。

　　“九成，”营业厅里，剪着板寸头的青年站起身，“刘姨有什么事情让你来找我吗？”

　　林菱踩着台阶上的蔓草走进屋，陈九成稍稍侧身，让人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情况。

　　“这是谁啊？”

　　“星星，林菱回家了，来找你想问问装电话的事。”

　　星星？林菱怀疑的目光在青年脸上转动，年少时三个人是同班同学，叫星星的只一个矮个子的男孩儿，长相颇为秀气，原名黄兴，小名星星。

　　同时，柜台后的青年也在用眼神打量着门口并立的男女，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年轻的少年少女结伴回家，面上带着笑。

　　陈九成没想到今天值班的是自己的死党，暗暗在心里祈祷对方千万不要口出狂言，急得恨不能自己上手介绍流程。

　　好兄弟眼睛都要抽筋了，黄兴才不紧不慢地介绍起来。

　　填写申请表，登记个人信息和家庭住址，缴纳押金，后面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工作人员上门勘察，等待电话机牵线。

　　“谢谢星星。”

　　林菱看着柜台后的人流畅地打字登记，忽然对自己已经长大了这件事情有了实感，河水奔流向前，小伙伴们转眼间成了大人，明明一起求学的日子恍如昨日。

　　“笑什么？”黄兴手下键盘敲得啪啪响，眼角余光中看见小姑娘突然笑起来，“我这样很奇怪吗？九成，我很奇怪吗？”

　　门口走来一位烫着头的阿姨，进门就嚷嚷开了，“小兴啊，阿姨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反映给你们领导没有啊。”

　　有客来访，林菱笑着起身，“不奇怪，星星很厉害，”小皮包斜挎在肩头，门前的风吹过，山茶花香气浅淡，“下次见，你忙，今天谢谢你。”

　　扮演门神已久的人好似突然活了过来，“星星，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

　　“九成哥，等我下。”隔壁店门口摆放着玉米棒、米花、荞麦酥、芝麻糖，“我很快回来。”

　　玉米碴提前用清水浸泡2小时，捞出沥干水分，晾干至表面无明显潮湿，加上白糖混合倒入膨化机，高温瞬间将玉米碴膨化变成长长的玉米棒，这是李桂香喜欢的零食。

　　病了一场后，林菱从前稍显圆润的小脸只剩尖尖的下巴，瘦瘦小小一只，快步走向了隔壁。

　　骤然相逢，陈九成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感，木讷地陪她逛街，走在熟悉又不熟悉的街道上，保持着一种尴尬的静默，在小姑娘没注意的时候，用眼神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脸、她的笑。

　　相较于记忆中的一成不变，眼前人更加鲜活，充满生命力。

　　“走吧。”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提着两个袋子跑回来，陈九成眼底的笑意更深，几年不见，秀水镇街道发生了很大变化，儿时的同伴各自远去，鸟雀飞向了个更广阔的远方。

　　眼前人是心上人。

　　心上人眉眼带笑，面容更甚从前的婉约秀丽，不喜欢让别人为自己等待的习惯一如从前。

　　街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光靠两条腿来回，需要一段时间，日头西斜，香樟树下钓鱼的老人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红色的水桶里一尾黑色花斑鱼甩着尾巴吐泡泡。

　　林菱一只手拽着自己的包，另一只手提着玉米棒，第六次拒绝了身边人的帮助，“不用了，谢谢你呀，这个很轻。”

　　保持距离是她学得最好的一堂社会实践课。

　　“菱菱，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觉睡醒的刘春红抱着自己的随身听躺在软椅上跟人聊天，“累了吗？快过来坐。”

　　太阳晒得人懒洋洋，林菱随意擦掉额头上的一层薄汗，把手里提了一路的东西放进店里，接过男人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谢谢。”

　　陈九成按下心里的痒意，“要不要再来一杯？”糖浆和柠檬混合，温水泡出来的柠檬水经过时间的催化，入口绵甜。

　　“不用了，谢谢你，我要回家了。”

　　走进门的刘春红拿起桌上黄澄澄的玉米棒，“这么客气做什么，带回去给你姆妈吃，她喜欢这个。”说着想把塑料袋塞进女孩儿的手里，透明的塑料袋在两个人手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刘姨，我给我姆妈买了。”林菱小跑着走下台阶，晃晃放在车筐里的玉米棒，笑靥如花，“下次见。”

　　“好，常来啊。”

　　生了个儿子偏偏喜欢姑娘的刘春红学着她的样子挥挥手，“年轻真好。”

　　小姑娘身姿轻盈，黑色的高马尾甩在脑后，顺着蜿蜒的山路驶向云深处，夹岸杨柳依依，柔软的枝条飞舞，似乎是在挽留她。